十八、礼盒结成狯岳
板仓屋的蒸笼冒着白汽。狯岳付完钱,用风吕敷把七福神礼盒小心地包好背在身后。店家找了几枚铜板给他,他数也没数就接过来,一股脑塞进怀里。
他记着师父的叮嘱,又去店门口买了两个用纸包好的人形烧。糕点热腾腾的,隔着纸都烫手。
狯岳走着走着,从怀里摸出那几枚找零的铜板。师父说找零的送他,现在这些都是他的了。
他把一枚枚铜板抛起来。铜板悬空、翻转、落下,如此往复地在空中翻着跟头,阳光在金属表面闪了一下。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睛亮了一点。
这是他小时候的习惯。在独自流浪、偶尔弄到点钱的时候,他就会这样抛。看着硬币在空中翻转,然后抓住。那时候抓住的是运气,是下一顿饭,是活到明天的机会。
现在他又抛起来。红褐色的铜板悬空的瞬间,狯岳想起了什么——凝固的背影,灯笼下停住的脚步,那双不可置信的眼睛。
铜板落下来,他一把抓住攥进掌心,眼里的光黯淡下去。
算了。
狯岳把铜板塞回怀里,朝三原堂的方向走去。
三原堂本店的门口,冰站在那里,手里拎着寿堂的黄金芋和本店的盐仙贝礼盒。
他的手指在礼盒的麻绳上轻轻捻着。捻一下,停住,再捻一下。像是手无意识的动作。
冰的脸上挂着结成家主惯常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笑。但那笑慢了半拍才出现。狯岳走过来的时候,冰的脸面无表情,直到他走近了才把笑挂上去。
冰的目光落在他手上,狯岳递过那两个热腾腾的人形烧。冰只接了一个,抬了抬下巴:“跑腿费。”
师父的嘴边有一点没舔干净的碎屑。他嚼完一口人形烧,抬手抹掉了嘴角。他抹的动作有点急,比平时快。抹完之后,那个笑又挂了上来。
狯岳移开目光,也跟着吃起来。
师徒走到人形町站,买票坐上开往新桥方向的电车。街景慢慢后退,狯岳看着冰的侧脸。
师父望着窗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右手放在膝上,食指轻轻叩着膝盖。
一下,两下,三下。停一会儿又开始叩。又密又轻,像是春雨般落得心生痒意。
在“叮当”的车铃声和人流的嘈杂声中,狯岳压低了声音问:“见谁?”
结成冰收回目光,落在他脸上。那个笑又慢了半拍才挂上去。
“亲戚。”
师父也会有亲戚?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狯岳自己都愣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师父是人,是人就有来处,有血脉,有过去。
但师父说这个词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点,尾音收得不够干脆。透露着一种微妙的、近乎本能的违和感。
去见那些比他知道得更早、更久的人——那些可能见过师父小时候、知道师父没成为“冰柱”之前是什么样子的人。
这个念头让狯岳的胃轻轻缩了一下。一种他说不清的、混杂着陌生感的轻微抵触。
那些人会怎么看他,师父会怎么介绍他?“这是我弟子”,“这是我捡回来的孩子”,还是……
他想起大阪那栋宅子里的仆人。那些人看他的目光永远带着小心翼翼的打量,像在评估一个随时可能失控的东西。如果那些亲戚也用那种目光看他——
狯岳的眉梢微微挑起来,又压下去。
算了。爱怎么看怎么看。他又不是去讨他们喜欢的。但另一个念头紧接着冒出来:师父带他去见亲戚,说明……
说明什么?
狯岳没继续想下去。他把目光从车窗上移开,低头检查手里的七福神人形烧的外包装有没有被自己捏皱。
新桥站下车后,结成冰雇了一辆人力车,车夫按指示停在青山区的一家吴服店门口。
屋檐下的看板中央用最上等的“金丸粉”与漆调和书写出店铺的名号。左上角则用“研出莳绘”的方法绘出高度几何化的紫藤花:下垂的几朵小花被简化为一个个优雅的倒三角形线条。而在上下两端没有文字的区域,有一道极窄的、用“银粉”描绘出的一两枝随风摇曳的紫藤“缘缋”。它若隐若现,仿佛是屋檐下吹过的一阵风,带来紫藤花的香气。
店员迎出来,躬身行礼。师徒被另外两位店员引上二楼。楼梯窄而陡。木质踏板被踩得发亮,中间微微凹陷,是多年踩踏留下的痕迹。狯岳跟在师父身后,一级一级往上走。二楼的和室门被拉开。炭火烧得恰到好处,热气裹着淡淡的熏香扑面而来。
“东西都备齐了。”
番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尾音上扬的恭敬。他对上冰的视线一愣,随即微别过头,身后的女匠便后退一步,同番头躬身后退到走廊的拐角处等候。
狯岳跟着师父走到屏风后,看见那两件挂在衣桁上的羽织。大的那件蓝得发黑,银杏叶从下摆往上蔓延。小的那件是同样的料子,没有花纹。旁边的托盘上还叠着新的和服、袴和一些绳带,两人的足袋、冰的雪踏和狯岳的草履则在另一个托盘里。
结成冰脱下羽织,露出里面的鬼杀队队服,接着解下胁差、日轮刀和皮带,褪去衣裤换上托盘里的东西。
全身焕然一新后,他解开高马尾,黑色的卷发散落下来,垂过腰部。他的手指穿过发丝,把肩膀上的碎发一起拢到后脑勺,接着从托盘上取出一根深蓝色的绸缎面发带绕了两圈系紧,重新把头发扎起来。
另一边的狯岳已经把那件小的拿起来披上。布料很轻,滑过肩膀的时候几乎没有感觉。
结成冰走过来。
“背过去。”
狯岳转身。冰伸手,把他的后领轻轻拉了一下,让背缝对齐。手指碰到后颈的那一瞬间,狯岳的肩膀猛地绷紧,后背的肌肉全都变得硬梆梆的,隔着衣服都能看见突出的肩胛骨轮廓。
“以后穿正装,要把背缝对齐脊柱。这里。”
他的手指点了点狯岳后颈下方。狯岳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脖子后面的皮肤像被火烤着一样泛出赭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