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这是锖兔恢复意识时,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东西。
脑袋里面像是装满了嗡鸣的蜜蜂,胸口和肋下火辣辣的。浑身像被埋进土里,想动却动不了。空气里还弥漫着一股刺刺的、有点苦的怪味。
他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随即愣住。
头顶上是一块一块拼起来的半透明板子,白白的,亮得稀奇。每一块都方方正正,边缘整齐,拼接的地方严丝合缝。
这是哪,为什么头顶会发光?
锖兔盯着那些透光的方块观察了好一会儿,脑子转不动了。他想抬手去摸,左臂却像被石头反复砸过,传来一阵阵从骨头里往外钻的钝痛。
就在这时,旁边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张脸凑到他面前,是义勇。
他的头发有几缕翘着,不像平时那么整齐。额角贴着厚厚一叠纱布,边缘渗出一圈淡淡的属于药膏的黄色。
他的脸色白里透灰,嘴唇干得起皮。但衣服是干净的,整齐地穿在身上,只有衣角有点皱。
锖兔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吞了沙子,发不出声。义勇就那么盯着他,不说话。
锖兔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和义勇从山上滚下去,两个人都摔得不轻。他先爬起来回头去找义勇,发现义勇躺在草丛里,也是这么望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就那么望着他。
想到这里锖兔的嘴角动了动,眼睛也弯了一下。这一笑牵动了全身的伤,疼得脸皱成一团。义勇立刻凑近了些,声音闷闷的:“锖兔。”
锖兔用力咽了一下,费力挤出几个字:“你这脸,太好笑了。”
义勇的眼眶更红了,但眼泪被硬生生憋了回去。
锖兔看着他,又忍不住望向头顶那些透光的方块。
“义勇,那是什么?”
义勇顺着他的目光扫去,回答的语气平平,仿佛在描述平常物件。
“磨砂玻璃,透光用的。”
锖兔眨眨眼睛,又盯着那些玻璃端详了一会儿。
“没见过。”
义勇“嗯”了一声,没多解释。锖兔用下巴指了指义勇额角上那叠纱布。纱布下面的皮肤肿着,把一边的眉眼都扯得有点歪。
“伤还疼不?”
义勇怔了怔,下意识想抬手去摸,又放下来。
“……不疼。”
锖兔“嗤”了一声。
“骗人。肿成那样不疼才怪。”
他顿了顿,道:“别站着了,坐下。”
义勇没动,这时从门外走进一个戴着天狗面具的身影。
鳞泷左近次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他走到床边站定,面具对着锖兔的脸,一动不动地停了好几息。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锖兔的头发上。那只手很暖,没有抖。
“醒了就好。”
师父的声音从面具后面传出来,比平时低一点点,但很稳。
锖兔躺着没动,目光一直追着师父的面具。鳞泷左近次的手还放在他头上,没有移开,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点。
锖兔张了张嘴又闭上,露出一个自豪的笑容。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把脸往旁边偏了偏,偏到师父手心的方向,像是要蹭一蹭,又像是只是换个姿势。
鳞泷左近次的手顿了顿,从他头发上移开,落到他额角上,用指腹轻轻蹭了蹭。
小时候锖兔摔跤哭鼻子时,他就会这么做。
义勇看着师父的手蹭着锖兔的额角,锖兔的眉毛慢慢松开了一点。他不明白锖兔为什么闭眼睛,是伤口疼吗?
“师父。”
“嗯。”
“夹板包得太紧了。”
“一会儿重新包。”
锖兔“嗯”了一声,义勇正看着他,眼眶已经不红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瞬,锖兔咧嘴笑了一下又牵动了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义勇瞅着他被裹成粽子的样子,小声道:“活该”。
锖兔一时语塞,随即笑得嘶嘶吸气。鳞泷站在床边,轻轻按住他没受伤的肩膀:“别乱动,养好了才能握刀。”
“师父,”锖兔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那个鬼,死了吧?”
“死了。”
鳞泷左近次的手还放在他肩上:“你亲手杀的。”
锖兔懵了一瞬,这次笑得很轻,没牵动伤口。
“不是我一个人,”他的语气里带着直愣愣的认真:“有个人和我一起杀了它。”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
“那个人……一开始躲在那儿看我杀鬼,穿的是隐的衣服,蒙脸,我以为他是来救人的。后来他被发现,他……他还活着吗?”
“活着,”鳞泷说:“他是冰柱的弟子,稻玉狯岳。受了伤,但没有性命之忧。”
“稻玉狯岳,”锖兔念了一遍,“他胆子不小。那时候我都以为打不过了,他居然还跑出去,知道往哪儿砍,刀也挺准的。”
他想起什么,看向旁边捏着衣角的义勇,目光落在他额角那叠纱布上。
“义勇,”锖兔喊他,“你的伤怎么弄的?”
义勇低着头没说话,鳞泷左近次开口:“他在选拔第四天遇到危险,隐及时赶到,把他救出来了。”
锖兔眨眨眼,问义勇。
“知道那位隐的名字吗?”
义勇摇了摇,没抬头。锖兔又看向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