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救义勇的那个人是谁啊?”
“不知道。不可问隐姓名,这是规矩。救人无名,两不相欠。”
“……就真的什么都做不了?”他问,语气认真,“要不是有人把义勇背出来,义勇可能就——”
义勇抿紧嘴唇,指甲掐进肉里。锖兔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师父。
“师父,那个和我一起杀鬼的稻玉君也是隐吗?”
“算是。”鳞泷说,“冰柱为了培养他,临时把他编进隐队做回收任务。”
锖兔皱起眉头:“那师父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不是不能问隐名字吗?”
鳞泷左近次沉默了一下。
“冰柱告诉了我那只鬼的来龙去脉。”
锖兔一阵失神。那个晚上,手鬼的咆哮还在耳边——师父,鳞泷左近次,天狗面具,第十三个。
“它是我三十多年前抓住关进藤袭山的。”鳞泷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它一直在等我,等我再送弟子进去。三十多年了,它杀了我十二个孩子,都是你的师兄师姐。”
病房里安安静静,窗外的鸟鸣又清又亮。鳞泷左近次的手仍旧搭在他的肩头,暖暖的。
锖兔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轻轻覆在师父的手背上:“我们都活下来了,师父。”
鳞泷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锖兔朝向义勇:“是吧,义勇?”
然后他愣住了。义勇一脸煞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抽走了,只剩下一张纸,薄薄的,随时会破。
他的嘴唇没有血色,抿成一条细细的线。眼睛盯着地面,一动不动。攥着衣角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
锖兔不知道自己那句话落在义勇耳朵里变成了什么。他又喊一遍义勇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
义勇没有说话。他低着头,任由师父的手按在头顶。过了很久,他的眼珠缓慢地动了一下,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锖兔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救你的那个隐有什么特征?”
“……很矮。”
“比你矮多少?”
义勇没有立刻回答,他抬手在自己肩膀下面一点的位置比划着。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像是想往上挪一点,又像是想往下挪一点,最后还是停在原来的地方。
“……大概这么高。”
“大概?”
“我没站过,”义勇顿了顿,声音小了些,“他背的时候,我的脚一直拖在地上。”
锖兔“噗”了一声,笑声又牵动了伤口。他边吸气边笑:“你还记得这些?”
义勇没理他,把脸别了过去。
“那你怎么知道是这么高?”
“背着我的时候,那个人的肩膀在这里。”
义勇在胸口下面比了一下。
锖兔看着义勇比划的高度,想到那个和自己一起杀鬼的稻玉君好像也是这么矮。但他没说,只是盯着头顶那些透光的玻璃方块出神。那些方块亮晶晶的,像山里的溪水。可他们现在不在山里。
“师父,”他忽然开口,“我和义勇……我们以后怎么办?”
鳞泷左近次从怀里取出两封信,放在床边。一封封皮精致,印着紫藤花纹。另一封简洁素净。
“主公大人来信。”他说,“没通过的人,过完新年要参加半年的心智训练。练完了可以再考。”
锖兔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看自己被夹板裹住的左臂,又看向师父,张了张嘴:“那我……”
“你先养伤。”他说,“通过了也要能握刀才行。”
锖兔呆住。
通过了?
“你活过了七天。”鳞泷说。
杀死手鬼那天应该是第七天,所以他……过了?可他是在选拔结束前被救的……
锖兔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鳞泷拿起另一封信。
“这一封,是冰柱写的。”
“稻玉君的师父?”
“嗯。你在绝境中保护了他的弟子。他说这份心性是鬼杀队需要的剑士,主公大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义勇的脸朝向他,没什么表情。锖兔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不是伤口那种疼。
“师父,”他小声说,“那义勇……”
“义勇有他的路。”他说,“你有你的路。两条路不一样,但殊途同归。”
锖兔没说话,义勇又垂下头,仿佛能把地面盯出一个洞来。锖兔伸出那只没受伤的右手,碰了碰他的胳膊。
“半年。”他说,“我等你。”
义勇没动。锖兔又说了一遍:“半年而已。等你训练完再参加选拔,到时候我肯定比你强!”
义勇这才抬头瞪了他一眼:“……你手还没好。”
“好了就能练。”锖兔理直气壮,“你好好训练,别偷懒。”
眼眶越来越热,义勇拼命憋着,眼泪还是不听话地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锖兔的手背上。
他想起救命恩人说的话。
“承诺在生死面前没有价值。”
锖兔沉默着,没把手抽回去。义勇用手背蹭了一下脸,可眼泪越擦越多,整张脸都擦花了。他咬着唇,肩膀一抖一抖的,最终化作一声不成形的呜咽。
或许那个人说的是对的,可手背上温热的眼泪分明告诉他——
这就是答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