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没说什么,绕到他的正面蹲下来,低头捏起羽织纽的两端,在狯岳腰间比了比位开始系。
“一会儿到了,”冰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手上拿着东西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一点就行。包袱轻轻带一下,不用特意举起来。”
狯岳低着头,看着师父的发顶。那束高马尾垂下来,发尾堆在师父膝上。有几缕散落,蹭着他的手背。
“递礼物的时候,”冰继续说,手上的动作没停,“等我递完,你再上前。”
狯岳的手臂上竖起一根一根汗毛,从手背到小臂泛起密密麻麻的疙瘩。他想退后一步,想跳开,想拉开距离。
这股冲动从脚底窜上来,膝盖都软了一下。但他没动。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让师父把那根带子系好。
“拿不准该怎么做,”冰系好结,抬头看他,“就看我眼色。”
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就在咫尺之外,平静而专注。
“紧吗?”
狯岳拼命摇头,动作太大了,但他控制不住。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那个结调整了一下,随后站起身。
站起来的瞬间,他的手落在狯岳头顶,轻轻按了按。那孩子的头发被压下去一点又弹回来,翘起几缕碎发。
冰顺手把那几缕往旁边理了理。
狯岳浑身都僵了。从头顶被碰到的地方,窜起一阵过电一样的感觉,顺着脊柱一路往下,尾骨都麻了一下。
他想躲,想退后,想逃开那只手,但他忍住了。
狯岳站在那里,让那只手把他的头发理好。
“好了。”冰说。
狯岳站在原地没动。冰已经走向衣桁,把换下来的衣服抱起来。狯岳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一点。
“把换下来的叠好。我打包。”
狯岳如蒙大赦蹲下去叠衣服。他的动作有点急,耳朵还是红的,脖子还是红的,手臂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下去。他把换下来的衣服护在胸口抱起来走向冰。柔软的布料贴着他的前胸,如同一道屏障,隔开了那个让他手足无措的世界。
结成冰接过衣服,三两下用风吕敷包好,余光看见那孩子站在旁边,怀里空了,手垂下来又立刻攥成拳头。
结成冰拉开门,示意侍立在走廊拐角口的店员过来。他和番头交代几句,后者双手捧过包袱,在前面带路。下楼梯的时候,冰的右手轻轻碰了一下扶手。
店员从柜台后面取出两块一模一样、巴掌大小的、写着“叁”字的桐木木牌。一块系在包袱上收进柜子,另一个交到结成冰的手里。
结成冰勾着木牌的细绳收到后腰的根付上。出了吴服店,他把盐仙贝礼盒递给狯岳,自己提着另外两件。
冰开始说到了该怎么称呼:表哥就喊表伯,表嫂喊表伯母。还有两个表侄和三个表侄女,比他高就喊表哥表姐,低的喊表弟表妹。伯父伯母也在,喊祖父祖母就行。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速比平时慢一点,狯岳听出一丝奇异的落差,但很快就为了记住这些陌生的称呼压下了困惑。
走了一段,狯岳开口:“他们知道我吗?”
“知道,”结成冰顿了顿,“写信提过。你是我的养子,结成狯岳。”
咚、咚、咚。
狯岳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右手本来垂在身侧,听到这句话,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在私塾里,先生叫他“结成狯岳”;在宅邸里,仆人叫他“少爷”;在火车上,他叫结成冰“父亲大人”。在那些日常的、不需要思考的时刻,他一直是“结成狯岳”。像穿了一年多的衣服,他早就习惯了它的重量。
但“写信提过”不一样。
这意味着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那些他从未参与过的对话里,师父就已经用这个名字称呼他了。
他胸口像火柴擦过磷皮热了一下,随即灌进一阵冷风,将热意压了下去。
如果师父知道他曾经背叛了收留他的寺庙,还会叫他“结成狯岳”吗?如果悲鸣屿告发他……
礼盒的麻绳勒进指腹,有点疼,但狯岳没停,继续往前走。他走了两步,发现自己和冰并排走着,便后退半步,回到那个熟悉的位置。
火柴灭了。
桥本家在一栋栋洋房中间,门牌上写着“桥本”二字,冰停在门前,肩膀比刚才绷紧了一点,呼吸也慢了一点。
结成冰的右手在胁差的刀柄上轻轻按了一下落回身侧,接着又抬起来,理了理自己整齐的衣领放下去,在身侧攥了一下松开,换成左手抬起来摸了摸后颈,摸完放下来,又去摸胁差。
狯岳想起早上师父抹嘴角的动作和车上叩膝盖的手指,往前挪了挪重心,那半步让他离师父近了一点点。
很奇怪,他没那么紧张了。就好像平时一直站在前面的人变得可以看见一样。
终于,结成冰深吸了口气,抬起手。
咚、咚、咚。
门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