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的颜色,同样的图案,同样的光落在地上的样子,和大阪冰书房的那扇窗户一模一样。
小梅还在拽他的袖子,一郎和穰在说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狯岳收回目光,跟着孩子们绕过灌木,往院子那头走。
引擎声就是从那边传来的。一辆黑色的铁壳车停在车库门口,车身锃亮,漆面映着天光。仆从和表伯们站在一起,孩子们喊着父亲,越过狯岳跑了过去。
一个穿制服的男人站在后座车门,左手护在门框上,冰从车厢出来。他看了狯岳一眼,没说话,而是绕着车走了一圈,弯下腰看了看轮胎,又看了看车头的摇把。他的手指在车身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试什么东西的质地。
“怎么样?”次郎在旁边问,“比你在横滨看的那辆有意思吧?”
冰没回答。他又瞅了瞅驾驶座,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会儿。
数正看见了,笑了笑,问:“试试?”
冰眨眨眼。穿制服的男人面露难色:“老爷,这——”
“你教他一次。试试嘛。”
次郎在旁边帮腔,顶了一下数正的肩膀,一副“我就说吧”的表情。
车夫只好站到车头右前侧,开始讲解。他指着方向盘和下面的踏板的位置,以及摇杆,说哪个是油门、离合和刹车,手柄怎么挂挡,摇把怎么用。
冰点点头,偶尔问一句。问完了,他钻进驾驶室,拉手刹、调油门、拨点火杆、拧钥匙打火,接着经过车夫,左手握住车头的摇把向上提了半圈,引擎轰地响起来。他立刻抽手,从乘客侧上车,滑进驾驶座。动作利落,一气呵成。
车夫愣了一下,赶紧上了副驾驶座。他侧过身,指着几个摇杆和踏板低声说着什么。冰点了点头,手里的动作没停,挂挡顺序和车夫刚才做的一模一样。
他松开手刹,踩下油门。车抖了几下,缓缓驶出院子。车夫的手悬在刹车上方,但车没歪,在最初的轻微晃动后,稳稳地沿着小路开了一段。
它拐弯,掉头,开回来,最后停在车库里熄了火。结成冰从车里出来,整套动作干净利落,像练过很多遍。
一郎在旁边喊:“表叔好厉害!”
穰和其他孩子也跟着叫起来,小梅骑在次郎肩上拍着手。
数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要是愿意来我们学校深造,一定能成栋梁之才。”
次郎在旁边一把揽过冰的肩膀,笑嘻嘻地说:“大哥你学生带得够多了,就别惦记我家冰了。他可是我的特约顾问,东京这里需要他呢。”
数正看了亲弟弟一眼:“都在东京了你自己不谈。”
次郎龇牙笑:“神奈川那里不是忙不过来吗?”
冰转过身看见狯岳,眼睛更亮了。
“走,带你遛一圈。”
狯岳愣了一下。他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冰。他不想上去:那车一看就颠得厉害。但冰已经打开后座的门,左手护着门框,和车夫伺候主人上车的姿势一模一样。
狯岳站在原地没动。次郎从旁边伸过手来,轻轻推了他一把。
“上去啊,你爸带你兜风。”
狯岳被推进后座,坐在靠窗的位置。冰关上门,从车尾绕到乘客侧滑进驾驶座。车夫犹豫了一下,还是跟着上了副驾驶座,手悬在刹车上方。
引擎响了。车动了。然后——车猛地往前冲。
狯岳整个人往后砸在椅背上,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方向盘已经打了半圈,他的身体被甩向一边,脑袋撞在车窗上。路边的树嗖嗖往后退,风灌进来,把他的鬓发吹得满脸都是。胃里翻江倒海,狯岳死死抓着座椅边缘,指节发白。车夫在旁边喊了什么,冰没听,紧接着又踩了一脚油门。
车停了。
还没等车夫下来,狯岳已经推开车门踩着踏板踉跄着掉了出来,膝盖一软就蹲了下去。胃里翻涌得厉害,他死死咬着牙才把那股往上冲的东西压了回去。
他没吐,但额头抵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冰从驾驶座下来绕过去蹲在他面前。
“下次开慢点。”
狯岳低着头,没看他。
下次,还有下次?
一郎最先跑过来:“怎么了?没事吧?”
他在狯岳旁边蹲下。穰跟在后头,小梅也挤过来。孩子们围着他,叽叽喳喳的。次郎和数正也走过来了。次郎站在孩子们后面,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狯岳。
那孩子小小一团,额头抵着膝盖,肩膀还在抖。他又看了一眼冰。冰蹲在狯岳面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次郎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心里是有点慌的。不是怕,是不知道怎么办。
次郎在心里啧了一声。
这个表弟,开车一学就会,谈判桌上一句话就能镇住人。可带孩子?他懂个屁。自己开得爽,把孩子颠成这样。回头得跟他说道说道。
数正则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没有次郎那么外露。他看了看狯岳,又看了看冰,目光平静。他心里想的是另一层:冰这孩子,自己还是个大孩子的年纪,哪会照顾小的。当年教他数学一点就通,可养孩子不是解方程式,没有标准答案。
他轻轻叹了口气,走上前。
一郎从袖子里摸出手帕递过去。狯岳没接。
穰端了杯水回来举着。狯岳没接。
小梅剥了一颗糖递到他嘴边。狯岳偏了偏头,躲开了。
一郎把手帕收回去,和穰对视了一眼,没说什么。小梅把糖塞进自己嘴里,含混地说:“哥哥不舒服。”
次郎蹲下来,手落在狯岳背上拍了拍。
“缓一缓,没事没事。”
他感觉到那孩子的背绷得紧紧的,像一块木板。他没有加重力气,也没有拿开,就那么放着。
数正站在旁边,把手轻轻按在狯岳肩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按着,不重不轻。这个动作他做过很多次。儿子小时候摔跤他就是这么做的,让孩子知道“我在这里”。
“有没有磕到哪里,能站起来吗?”数正问。
狯岳摇摇头又点点头。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还在抖,但站稳了。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次郎的手从他背上拿开,数正的手也从肩上拿开了。孩子们退开半步,让出一条路。
次郎站起来,看了冰一眼。那眼神掺和着“你啊”的无奈。他转身走在前面。
“走,回去喝茶。”
数正走在他旁边,步子放得很慢。经过冰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下次开慢点。孩子还小。”
冰点点头,站起来,跟在最后面。他的脚步声很轻,但狯岳听得见。那个声音一直在身后,不远不近。
傍晚的时候,冰起身告辞。狯岳也跟着站起来,准备穿鞋。
伯母说:“我特地吩咐做了几道菜,吃了再走。”
伯父点了点头。两位表嫂也帮腔。
“是啊。难得来一趟,不差这一顿饭。”
“白果送来信的那天起,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就在期待了呢。”
冰站在玄关,看了狯岳一眼。狯岳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只是站在那里,等冰决定。
“那就打扰了。”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