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连忙点头:“行行行,您尽管放,我给您留着。”
那孩子点了点头,转身也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倏地停下,侧过头来。
“镇上杂货铺往哪边走?”
老板赶紧指了个方向。
狯岳顺着街道往前走,背上系着用风吕敷裹好的杂物,左右腋下各夹一个枕头。枕头的荞麦壳在走动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壳子里轻轻滚动。
街边的灯笼陆续亮起,昏黄的光晕连成一线,把青石板路照得忽明忽暗。偶有几个脚步匆匆的归家人从身边经过,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碗筷、房杨枝和毛巾他都买了。粗陶碗和筷子的样式跟木屋里的一样,师父应该也是在那家店买的;房杨枝两根,一根用一根备着;毛巾是素色的棉布,摸着不算软,但吸水应该可以。
这些东西在大阪的洋房里从来不需要他操心。每天有人摆好,有人收走。碗是成套的,磕坏一只就换一套;房杨枝是新的,用过就丢;毛巾是叠好的,每天有人放在固定的位置。
但那不是他的。
那些东西和他没关系,就像旅馆里的被褥和客人没关系一样。
但这些是他用自己的钱买的,是他亲手挑、亲手带回来的。粗陶碗有一道浅浅的纹路,他挑的时候看见还是拿了。杉木筷长短正好,握在手里不轻不重。毛巾是他摸过的,知道什么手感。
这些东西是他的。
不是宅子里的,是这栋木屋里的,是他的。
师父说住这儿。不是过夜,不是落脚,不是临时待几天。
是住有自己的碗、自己的筷子、自己的毛巾。有固定的地方、固定的东西、固定的——
他瞳孔收缩了一瞬,想起那个横着盖的被子。
两条五尺八的被子横着盖,那就是两个人挤在一块儿睡。卧室勉强能铺两张被子并排。如果横着盖根本分不开。两个人得挨着,挤在那两条横过来的被子底下,近到翻身都能碰到。
晚上他们得睡在一起,挤在一个被窝里——不对,是两条被子横着盖,但也差不多。
狯岳垂下眼,继续往前走。
师父扛起被褥时稳稳当当,迈步就走,好像那堆东西没什么分量,用束带扎袖子的动作比他还利落。那个人做什么都很快。
天已经黑了,灯笼都亮起来了。那个人如果快,早就该到了。但他会等。
等他。
狯岳没由来地加快了脚步。不是跑,就是比刚才快了一点。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急促了些。
拐过街角,前面是一条更窄一些的巷子。巷口挂着一盏灯笼,灯笼罩子上写着“荞麦”两个字,被灯光照得透亮。
灯笼下面站着一个人。那个人靠在巷口的木柱上,姿态很放松,两条长腿随意交叠着。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羽织在灯光下几乎成了黑色,只有衣摆那一圈金褐色的银杏叶轮廓隐隐泛着光。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高马尾垂下来,发尾搭在肩头。
是师父。
灯笼的光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晕开一圈柔和的暖色。街上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侧目看一眼,有人匆匆走过。他只是靠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狯岳忽然想起在布团店里,冰扛起那堆比人还高的被褥,头也不回地出去。他站在那儿看着门帘晃动,只觉得那个背影消失得太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想什么就不见了。
走到离冰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冰抬起头来。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是被灯笼的光染过。
狯岳在他面前站定。过了几息,冰伸出手来。他的手心摊开在那里,钥匙系着那根六股绳,绳子上还沾着他的体温。
狯岳把右边腋下的枕头换到左手边,拿起钥匙攥了一下,接着把绳子套在脖子上。冰看着他做完这些,又把手伸过来。
这次是束带。束带还是那条,打结的方式和他送出去的时候不太一样,但没有松脱。他把束带塞回腰间。
两人进店点了鸭南蛮。热气腾腾的两碗面很快端上来,汤色清亮,鸭肉和葱段浮在上面,面条整整齐齐地卧在碗底。他们埋头吃面,谁都没说话。
吃完晚饭街上的人更少了,灯笼的光在风里轻轻晃动,在地上投下一小圈一小圈的光晕。天已经彻底黑了,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
走到街角的时候,狯岳的目光本能地扫过那家下午买碗筷的杂货店。门口的灯笼还在晃,刚点上的火焰还没稳。灯笼下站着两个人。
狯岳的目光本能地扫过去。离他们最近的是一个面容清秀的青年,绿色短发,发梢是黑色。他穿着白色的羽织,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警觉。
他身侧半步站着一位女子。女子穿着华美却并不俗气的和服,头发挽起,露出纤细的颈项。灯笼的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美得几乎不真实。她眉眼温婉,唇角含着极淡的笑意,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而温柔的气息。但不知为什么,狯岳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
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说不出是哪里不对,只是一种本能的、从骨子里涌出的警觉。就像在黑暗中被什么东西盯上时的感觉,但比威胁更复杂,更难形容。
就在狯岳试图捕捉那丝异样的时候,他注意到师父的脚步停了。空气猛然间变重了,灯笼的光好像暗了一暗,又好像没有。
结成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狯岳从未见过师父这种姿态。不是戒备,不是遇到熟人的意外,是忘了动,像被什么钉在原地。
那个女人也一样。她看着结成冰,结成冰看着她。他们隔着一条街,隔着三盏灯笼的光,谁都没动。
冰的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的话太多,堵住了喉咙,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女子的表情也变了。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像看一件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遗物,接着是某种极其复杂的、近乎悲喜交加的涌动。
她身边的青年眉头一皱,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本能地想要挡在她身前。他的目光落在狯岳脸上,露出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敌意。
狯岳的眉梢挑起来。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他的眼睛瞪了回去,眯起来,从那个青年脸上扫到那个女人脸上,又扫回来。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也没说话。
就在那个青年往女人身前靠了半步时,冰动了。他垂下目光,像收起一柄不能出鞘的刀,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女子微微颔首,动作极轻,极缓,像是对旧识的致意,又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才懂的默契。
结成冰的步子比平时快了半步,狯岳跟上去又忍不住回头。
灯笼下空空荡荡,好似一场幻觉。
回去的路上,狯岳什么都没问。他脑子里反复闪过那个女人的脸,那个青年的眼神和师父那三秒的沉默。
狯岳当然清楚师父有他不知道的过去,但他第一次看见那个过去的影子。
月亮升起来了。
走到木屋门口,狯岳忽然开口。
“师父。”
冰脚步慢了一点。
“辣椒酱,”他问,“还吃吗?”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