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岳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门框、屋檐、窗台,最后落在门前的踏脚石。
一块普通的、半埋在土里的青石。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狯岳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向青石底部。他的指尖触到冰凉的泥土,然后是某种光滑的、与泥土质感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抠出一把钥匙,没有立刻起身。
这算什么,测试?还是……
手里的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门开了,脚步声也到了。
狯岳站在门口,让开位置让冰进来。冰低头走进屋内,熟门熟路地走向那个高高的橱柜,从上层取下一只铁壶。
“以后来东京出任务,不想待藤屋就来这。”
结成冰拎着壶转过身,目光落在狯岳脸上:“走之前钥匙记得放好。”
他把锁孔里的钥匙拔下来递向狯岳。狯岳低头看着那把钥匙,铜质的,齿纹还很新,握在手心里带着金属特有的凉意。
他接过钥匙沉默了两秒,从腰带里抽出一根六股绳穿过钥匙孔系在脖子上。钥匙垂下,贴着胸口滑进衣领里。
冰没有说什么,拎着壶往外走到一半他侧过头,说:“把屋子擦干净。抹布在橱柜下层。这几天就住这里。”
没过多久,井轱辘转动声从外面传来,吱呀吱呀规律的节奏在午后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狯岳站在原处听着那声音。钥匙贴着他的心口,凉意正在一点一点褪去。他隔着衣服按了按,感觉到一个小小的硬块。
他开始打量这间屋子。进门右手边是灶台,靠墙立着一栋高高的橱柜。橱柜分上下两层,上层比他高出一大截,踮起脚也够不着。正中央摆着一张矮桌,旁边散放着两个坐垫。屋子尽头的左边有一扇推门,应该是卧室。窗户只有一扇,朝南开着,阳光从那涌进来,照在榻榻米上,照出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狯岳又从腰带里抽出一根束带当作襻膊,左手抓住右边袖口往上一撩,两层布料顺着手臂滑上去,堆在肘弯。他侧过头,牙齿咬住束带的一端,左手拽着另一端绕过右臂两圈。带子在手臂上绷紧,被稳稳压住。
他头微微一偏,松嘴,左手顺势接住掉下来的束带,一拉一绕一塞就把结打好了。
绑左边的袖子更快些,三两下完事。整个扎袖子的过程不过几息。
他活动了一下右臂。
不松不紧,正好。
狯岳走到橱柜前,拉开下层柜门。里面叠着几块整齐的旧布,旁边放着几只碗、几双筷子、一个铁勺。碗是粗陶的,筷子长短不一,凑起来正好是一人份。
狯岳盯着那些碗筷看了几秒。大阪那栋洋房里的餐具是成套的、精致的,主仆之间各用一套,每件都不止一个,而这里只有一个人用的东西。
柜子角落还有几样东西:一把菜刀、一张砧板、一个石臼、一根杵还有一把木槌。
石臼空空的,底部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狯岳凑近闻了闻。
不是血,散发着熟悉的、辛辣的气味,让他想起洋食屋那盘辣到流泪的食物的气味。
他的视线继续往里探——碗筷后面,橱柜深处,所有能藏东西的角落。师父会不会在这里藏点什么?
钱、武器还是重要的文书?
狯岳伸手探进去,指尖摸过木板接缝,空的。碗筷砧板拿起来看看下面,也是空的。
橱柜上层太高,旁边挂着簸箕和布巾够不着,他只能作罢。
狯岳抽出抹布,关上柜门,在门口坐下脱鞋。足袋踩上榻榻米的时候,脚底传来干爽微凉的触感。榻榻米还新,没有被人踩过很多次的那种塌陷,漂浮着草席淡淡的香气淡淡。
他先从矮桌开始勘察。抹布过一遍桌面,手指跟着抹布走,摸过每一寸木板的接缝。桌面光滑平整,没有划痕磕碰,只有木头本身的纹理。桌底也很干净,没有灰尘和蛛网。
两个坐垫没有花纹,材质只是普通的深蓝色素面布。狯岳拎起坐垫拍了拍,没有灰,他又折了折按了按,最后放回原处,边角对齐。
摸墙角与榻榻米的接缝没有积灰。墙壁什么标记都没有,只有木板本身的颜色。
窗台没有鸟粪蛛网。窗台底部和窗框缝隙没有暗格。
灶台几乎没有用过的痕迹,台面放着一排塞着木塞的陶瓷壶和一个小号的陶罐。狯岳拔开木塞,手指蘸了点尝了尝,陶瓷壶里的都是调味料,小陶罐装的则是牙粉。
盖缸口的木板立在墙边,水缸空着,等着冰打水回来。灶台底部的灰只有薄薄一层,不像经常生火的样子。灰烬下面是灶膛的泥底,实心的。
灶台旁边的杂物堆着几根木柴,一座小陶炉,一把火钳,一个空筐。木柴被一根根拿起,确认下面没有藏任何东西才放回原处。陶炉内部黑漆漆的,还有未烧完的木渣。筐底是空的,手伸进去摸了一圈,什么都没有。
狯岳扫了一眼屋子,走向卫生间。卫生间极小,只够一个人转身。陈设只有一个木桶,一个水瓢和墙上钉的两个木钩。桶底是干的,没用过。钩子没挂任何东西。他用抹布把桶沿擦了一遍,把水瓢摆正,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回到客厅,拉开推门,果不其然是卧室,卧室很小,勉强能铺两张被子。窗户只有一扇,朝北开着,采光也照进来一些。地板上铺着榻榻米,比客厅的更新,几乎没有任何使用痕迹。
靠墙立着一个小橱柜,他站在那个空橱柜前,看着里面空荡荡的格子。橱柜不大,刚好能塞下叠好的被褥——如果有的话。
卧室的窗户开着,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脚边。榻榻米是新的,草席的香气和客厅一样淡。整个房间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住过。
他把橱柜门关上,转身看了一圈卧室。榻榻米干爽平整,没有藏东西的痕迹。天花板的梁木完好,没有漏雨。他探出窗外,也是干净地什么都没有。
狯岳缩回头,在卧室慢慢转了一圈。这栋木屋几乎没有人住过的痕迹。橱柜里的碗筷只用过几次,灶台底部的灰只有薄薄一层,榻榻米还是新的,没有被踩塌。一切都只是为了“能住人”而准备的最低限度的东西——锅碗瓢盆,柴米油盐,仅此而已。
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私人的痕迹。没有任何能说明“这是谁的屋子”的东西。
师父真的只是把它当一个据点。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来了就走,走了就不留痕迹。
那为什么要把钥匙给他?
狯岳站在卧室中央,外面井轱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榻榻米上。
他走出卧室,把门带上。冰站在壁柜前,探进去半个身子,只剩那束扎得很高的马尾垂在柜门外,如同刨存粮刨到忘情的大老鼠。他从柜子深处抱出一个灰扑扑的陶坛放在榻榻米上,动作小心得像在搬炸药。
他抬头看着走过来的狯岳,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狯岳从来没见过的、近乎雀跃的光。
“要不要尝尝我做的辣椒酱?”他的声音甚至带了一点上扬的尾音。
狯岳低头看着那个坛子。
坛口封着几层油纸,麻绳扎得很紧,坛身上还蹭着手印。师父蹲在那里,手扶坛沿,仰着脸看他。
“我们晚上睡哪?”
狯岳的目光垂落在面前的地面,他冷淡的语气让结成冰愣了一下,眼底的亮光慢慢平复下去。冰低头看了看坛子,又抬头看了看这间空荡荡的屋子。
“怎么没有被子?”
狯岳又补了一句。冰沉默了两秒,把坛子推回柜子角落,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
“走吧,趁着天还没黑,先去镇上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