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的藤屋门口，狯岳跟着师父沿着山道向下走，他左手拎着皮箱，羽织下日轮刀的下绪打着茗荷结被固定在腰带上。

冬末的阳光有些晃眼，落在身上却不怎么暖和，好在离开大阪时小林森特地给他戴上的羊毛围巾挡住了寒风，脖颈暖烘烘的。

听到身后传来咕噜咕噜的低响，结成冰忍住笑意没有回头。他们走了一段路，要经过前面的小桥。桥头立着褪色的木招牌，浓郁的香气从低矮的门帘里飘出来。冰掀开草帘，侧头看了狯岳一眼，狯岳跟了进去。

店内狭小而拥挤，几张油亮的木桌旁坐着三两个粗布短打的脚夫，正埋头对付面前热气腾腾的铁锅。冰在最靠里的角落坐下，狯岳坐在他对面。

“牛锅两份，肉量加倍。”

结成冰朝柜台抬了抬手，锅和装菜的盘子很快端上来。黑色的铁锅里，葱段在酱油色的汤汁里翻滚，茼蒿沉浮其间，热气裹着油脂的香气扑面而来。

结成冰端起盘子先下了一半的肉。狯岳前倾的右肩一顿，伸出左手取了一双筷子，他夹了一片牛肉，在锅里涮了涮送进嘴里。

“本来打算让你参加下届藤袭山选拔的，”冰忽然开口，筷子在自己锅里拨弄着，“但主公大人提了个条件。”

狯岳抬头看他，冰的目光落在锅里，语气随意：“说至少要学完一半的型才能参加选拔，也就是学完前五型。”

狯岳愣了一下。

一半的型？

“或者等你满十一岁再说，”冰夹起几卷魔芋丝在碗里涮了涮，“你选哪一个。”

狯岳张了张嘴正要回答，几卷魔芋丝落进他面前的碟子里。

魔芋丝在汤汁里滚过，表面泛着油光，颤颤巍巍地堆在碟子中央。

狯岳的话卡在喉咙里。

冰收回筷子，继续拨弄自己锅里的东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的事。

“选哪一个？”

冰又问了一遍，语气依然随意。

狯岳盯着碟子里的魔芋丝，又看了看冰。冰没有看他，正在专心对付牛肉。

“……一半的型。”狯岳说，声音有点干，“我选一半的型。”

“嗯。”

冰应了一声，牛肉一夹就是五片，全都落进狯岳的碟子里。狯岳没说话，他低头看着多出来的牛肉，又看了看自己筷子上那块还没送进嘴的肉。

“吃完带你去个地方。”

结成冰又说，这次终于看了他一眼。

“都到东京了就顺路去看看。”

东京？

狯岳愣了一下。他想问，但冰的筷子又夹了两块豆腐往肉片上堆。

狯岳只好闭嘴加速吃，试图跟上结成冰的夹菜速度。他左手用筷子很稳，吃了几口，发现师父的碟子没怎么动过。

他抬头看向冰，冰正在用筷子拨弄锅里的魔芋丝，试图将它们堆在锅沿。

“怎么了？”

狯岳没说话，冰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忽然把筷子伸进锅里，夹起一大筷魔芋丝再次放进了狯岳的碟子里。

“我不吃魔芋丝，你解决。”

狯岳低头看着碟子里那堆颤巍巍的魔芋丝足足三秒，夹起一筷送进嘴里。魔芋的口感弹韧，吸饱了汤汁，在齿间轻轻炸开。

狯岳吃到一半，冰又夹过来一块牛肉，接着是豆腐，随后又是魔芋丝。狯岳看着碟子里无限增殖的魔芋丝，沉默地吃着。

他没见过师父吃魔芋丝。不知道是真的不吃，还是……

他抬头看向冰，冰正在喝汤，看不出表情。

两人吃完出来阳光正暖，似乎能晒红人的耳廓。桥下的河水泛着粼粼的光，远处有鸟叫声断续传来。

狯岳跟在师父身后半步，跟随那双黑色的皮靴踏过山道的碎石。阳光从杂木林缝隙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师父肩头。

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像踩着什么固定的节奏，高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最终他们在一处坡顶的木屋前停下脚步。

木屋不大，和大阪那栋带彩色玻璃窗的洋楼比简直像随手搭的积木。木头还算新，外墙没褪色，檐瓦整整齐齐，看着建成也就一两年光景。井正对着窗口，门前有条碎石铺的小径。

狯岳快速扫了一圈门框——

有银杏叶的纹样。

他见过这个纹样。在大阪的洋房里，在师父的羽织上，在那些只有师父会用的私人物品上。

这是冰柱的标记。

“据点”之一。狯岳在心里给这栋木屋贴上标签。

“钥匙在附近，自己找。”

冰说完皮箱搁在脚边，背倚着树闭目养神起来。

狯岳一愣，阳光落在结成冰的脸上，中分的刘海投下阴影遮住了眼睛。眉心比平时舒展一点，他的呼吸很轻，胸膛微微地起伏。

狯岳收回目光，摘掉围巾和羽织放进皮箱，转身朝木屋走去。他的搜索方式是标准的“狯岳式”：先站在原处，将整个区域划分成几个区块——门框周边、屋檐下、窗台、地面可能藏匿的缝隙、附近的灌木丛和井沿内侧。他按照区块顺序，逐一排查。

三分钟后，他一无所获。于是他换了一个角度：如果是自己会把钥匙藏在哪？隐蔽，但方便取用。不易被路人发现，但自己闭着眼也能摸到。

门框上方？检查过，没有。

屋檐的缝隙？检查过，没有。

廊柱与墙体的夹角？检查过，没有。

柴堆里面？他把那几根木头一根根抽出，除了落了一手木屑，什么都没有。

狯岳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不合理。师父说“在附近”就一定在附近。师父从不说废话，更不会让他做无意义的事。那为什么找不到？

他停下动作，重新审视这栋木屋。木屋很小，小到一眼就能看清全貌。周围没有明显的标志物，没有可以藏匿东西的树洞或石缝。如果是师父，会怎么藏钥匙？

师父不会把钥匙藏在太复杂的地方，太复杂意味着自己也可能忘记。他不会把钥匙藏在太显眼的地方，太显眼意味着路人可能发现。

他会选择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万一需要告诉别人时，可以用一句话说清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