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柱微微垂目,随即抬起,目光清明冷静:“主公,诸位。关于异常个体‘手鬼’事件,其性质的厘清与处置,是一个在选拔过程中逐步完成、并在事后串联分析的信息拼图。现汇报如下。”
“选拔第三日下午,驻守东区至南区外围的隐部队监测到异常情况:所在区域鬼物的移动轨迹出现违背其常规狩猎习性的、集群性的定向逃逸。
几乎同时,该区域的五名参赛者中,有一人在极短时间内行踪彻底消失。选拔结束后,一名丙级剑士在东南方向发现了其遗留的日轮刀和破碎衣物。”
他的叙述没有情绪。
“隐部队依预案行动,在保持隐蔽的前提下抵近侦察。确认了数处异常战斗痕迹,包括非自然碎裂的岩石,以及呈现非利刃蛮力特征的树木断口。
基于上述证据,我们初步推测:除已报告的、因参赛者‘锖兔’清剿引发的鬼物流徙外,该区域很可能潜伏着一只具有特殊能力或极高力量、能引发鬼物恐慌的异常个体。但由于其极佳的拟态能力,我们未能获取其确切形态和位置。”
产屋敷轻声问:“这就是后来被称为‘手鬼’的鬼物?”
“是。”冰柱点头,“‘手鬼’之名来自后续与其遭遇的参赛者描述。但当时,我们仅以‘东南区异常个体’代称。”
他继续翻页,报告书上呈现的是数据图表与轨迹复原图。
“我于第四日傍晚接到紧急报告,随即调集所有监测数据——包括鬼物数量变化和迁徙路径、退场参赛者位置分布和受伤情况——进行交叉分析与逆向回溯。至当夜亥时三刻,完成初步判定。”
冰柱抬起头,看向产屋敷,也扫过两位同僚。
“该鬼物基础战力相当于壬级剑士的水平,且与参赛者‘锖兔’处于同一前进方向。基于‘存在异常个体’与‘锖兔正向其活动区域推进’这两点交叉验证的风险预判,我当时的决策是:优先确保监测与救援体系能应对可能爆发的激烈冲突,将资源向压力预期最大的东区倾斜。
我判断,在无法精确定位且选拔正在进行的情况下,维持系统稳定、准备承接后果,比贸然进行可能干扰选拔进程的大规模搜索更为稳妥。这实质上,是将‘未知异常’作为选拔的极端压力变量之一纳入了管理范畴。
第六日夜,东区C段爆发高强度战斗。我的弟子狯岳在执行回收任务时被卷入,与参赛者‘锖兔’共同对抗此鬼,并于第七日完成讨伐。
战后,整合战场分析、生还者口述及该鬼临死执念,其作为‘针对鳞泷左近次阁下及其门下弟子的复仇之鬼’的完整性质,方得以彻底揭露。”
庭院安静下来。
“关于手鬼,我收到七封质问信,皆来自弟子在本次选拔中因遭遇手鬼而直接退场或受其重创的培育师。我择其两封。”
产屋敷从垒得最低的信堆中抽出两封信。他展开第一封,信纸粗厚,字迹用力得几乎划破纸背。
“‘吾徒断一臂,险死还生,言遇多手怪物,力不可敌。敢问:此等鬼物何以存于选拔之中,岂非置弟子于必死之地?’”
接着,产屋敷展开第二封,念道:“‘小女归来,夜夜惊梦,言那鬼笑声如咒,追猎不休。选拔本是试炼,今成虐杀,何解?’”
产屋敷放下信,看向冰柱:“他们质问为什么藤袭山会出现手鬼,为何让弟子面对如此敌人?”
冰柱的回答冷静客观:“原因有二。其一,长期缺乏系统化强度管理。藤袭山百年沿用‘投入鬼物、任其自然’的粗放模式,从未建立定期评估与清理制度。鬼物在山中相互吞噬、或因执念畸变成长,强度可能随时间大幅提升,而我们对此并无监控。”
“其二,”他顿了顿,“此鬼物之‘异常’,不仅在于强度,更在于其‘执念’。根据战斗痕迹与少数幸存者片段描述,它对特定目标的恨意已融入战斗本能。这种因长期囚禁与怨恨发酵导致的心理畸变,使其危险度远超同等力量的其他鬼物。”
他看向产屋敷:“简言之,手鬼的出现,暴露了我们选拔系统的两个漏洞:长期缺乏鬼物强度管理,以及对鬼物心理状态评估的完全缺失。”
炼狱眉头紧锁,从曾经的同僚的名字中抽神出来,问:“冰柱,你于第三日夜便已判定手鬼异常,为何没有立即将其清除?”
结成冰的回答没有犹豫,却让听者感受到一种截然不同的思维底色:“因为我认为,这也是选拔应有之义。”
悲鸣屿的念珠发出细微的“咔”声。结成冰翻开报告书中的地形图页,上面红蓝标注细致。
“真实战场上,敌人不会按我方准备的剧本登场。遭遇远超预期的强敌、陷入绝对劣势,是每个剑士终将面对的课题。”
他的手指划过手鬼的活动轨迹:“判断‘战’、‘退’、‘藏’、‘迂回’,本就是存活之本。手鬼活动有迹可循,避开其巡逻路径完全可能。若有人能正面讨伐之——如锖兔所为——那便是发现了真正的锐器。若不能,凭智慧周旋存活七日,亦是胜利。”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我当时的判断是:它的存在,是对‘战场生存智慧’与‘逆境判断力’的一次高压测试。”
庭院陷入沉默。这番话中蕴含的理念,与鬼杀队百年奉行的“选拔应公平可控”原则,有着根本的差异。
悲鸣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所以你认为,这是合理的‘试炼’?”
“当时是,”结成冰坦然道,“基于三条考量:第一,战场本无常理;第二,存在回避可能;第三,若有天才涌现,价值巨大。”
“但结果呢?”炼狱停下翻阅报告的动作,声音压得更低,“近三分之一的退场与它直接相关。冰柱,你的‘战场模拟’代价太大了。”
“是,这是我的误判。”
结成冰没有任何辩解:“手鬼的猎杀效率、活动范围及针对性的恨意,使遭遇者几乎无周旋余地。这不是‘压力测试’,是‘系统漏洞’。我负全责。而且根据调查,手鬼至少已在山中存活三十年。”
“三十年?!”炎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震惊,“这不可能!藤袭山的鬼都是定期补充的——”
“定期补充,却从未彻底清点。”
冰平静地打断他:“过去数十年,我们只负责将捕获的鬼投入山中,却从未系统性地核查过山中鬼物的总数、实力分布,以及……是否有某些个体,因长期囚禁与相互吞噬,发生了计划外的畸变与强化。”
“更关键的是,”冰的声音沉了下去,“手鬼在战斗过程中表现出明确的、针对性的仇恨。”
他停顿了一瞬,和室内只剩下庭院惊鹿的敲击声。
“它声称,自己是前任水柱鳞泷左近次阁下捕获并投入藤袭山的。而它存活至今的目的,就是要猎杀那位猎鬼人送进山中的所有弟子——所有戴着狐面、修炼水之呼吸的少男少女。”
冰合上册子。
“手鬼记住了猎鬼人的特征,记住了仇恨,并在漫长的囚禁中将这份仇恨淬炼成了执念。它并非随机出现的‘强敌’,而是藤袭山这个封闭系统因长期缺乏有效管理而滋生的、针对特定传承的系统性漏洞。”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在过去三十多年里,所有鳞泷先生培养的、佩戴狐面参加选拔的弟子,都额外承担了一份他们本不该承担的、源于师父过往的死亡风险。而这份风险,源于我们只投放不清理、只筛选不监测的粗放管理。”
炼狱槙寿郎张了张嘴,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反驳。那双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东西——是愤怒、是后怕、还是对某种残酷真相的抗拒?
“有多少……”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鳞泷的弟子,因为这怪物……”
“十二位。”冰的回答冷酷而准确,“根据隐部队对手鬼盘踞的区域及周边,过去数十年间残留的、属于人类骨骼的痕迹密度,显著高于其他区域。而鳞泷左近次阁下,是以培养弟子严格著称的培育师中,弟子存活率最低的几位之一。”
炼狱槙寿郎握着报告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
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悲鸣屿行冥缓缓抬起空茫的眼眶,声音如古钟般低沉:“南无……此非筛选,此乃……业报。”
“是漏洞。”
结成冰纠正道,语气依然平静:“一个因系统长期粗放运行而积累的致命缺陷。它让选拔不再是公平的资质测试,而变成了一场掺杂着历史偶然与个人仇恨的、不公正的轮盘赌。”
产屋敷耀哉静静听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悲悯。
“冰君的意思是此次救援机制的实施不仅是为了减少无谓牺牲,更是为了发现系统中这类长期存在的致命缺陷。”
“正是。”冰微微颔首,“监测不是为了干涉选拔,而是为了确保选拔本身是‘有效’且‘公正’的。
若连场地的安全性、鬼物实力的可控性都无法保证,那么所谓的‘筛选’便失去了意义。它筛选出的可能不是最强的剑士,而是运气最好、或最不幸的人。”
他看向炼狱槙寿郎:“炼狱先生,您之前担忧传统不可轻改,但旧有的、粗糙的选拔方式,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一个清晰、公平、可控的‘标准’。我们只是在重复一场漏洞百出的仪式,并称之为传统。”
炼狱没有回答,仿佛有一层沉重的灰烬覆盖了他眼底灼人的火光。许久,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疲惫:“鳞泷他……知道了吗?”
“他知道,炼狱先生。鳞泷阁下是第一批前往藤袭山的培育师,我亲自向他说明了全部情况:手鬼的存在,其长期盘踞的因由,以及它对鳞泷一门的特定仇恨。”
结成冰稍作停顿:“我认为,他有权知道弟子们最后因何而死,也有权知道弟子因何而活。隐瞒是对逝者和生者双重的侮辱。”
炼狱槙寿郎闭上眼,浓眉紧锁,没有再说话。那深重的疲惫仿佛化为实质,其中或许仍有对“规矩”被撼动的不适,但更强烈的,是一种对老友此刻心境的、近乎感同身受的沉重共情。任何基于传统的质疑,在此刻都显得苍白甚至残忍。
冰柱翻到报告书的最后一部分。
“故,我提议建立《藤袭山鬼物强度阈值与评估制度》。设定明确安全上限,评估鬼物强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