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袭山最终选拔结束后的第七日,柱合会议于产屋敷宅邸的主厅再次召开。
晨光透过高大的障子门,在地板上投下规整的光格。产屋敷耀哉在主位落座,面前整齐堆放的信件淹没了他的胸口。
“三位,今日劳烦前来,是为藤袭山最终选拔之事。”主公的声音温和如常,却让和室内的空气凝肃起来,“首先,请诸位知晓此次结果。”
他微微抬手,隐部队的负责人上前将报告书呈至每位柱的面前。另有一名隐跪坐在岩柱身边,小声念着“藤袭山最终选拔结果”:“参加者三十二人,合格者六人,回收者二十三人,死亡者三人。”
“死亡率……不到一成。”
悲鸣屿行冥低声念诵佛号,手中念珠缓缓转动。
“南无阿弥陀佛……前所未有之数。”
炼狱槙寿郎紧盯着文书,眉头先是一扬,随即又蹙起。他洪亮的声音打破了寂静:“三人罹难?这当真是……”
他抬眼,目光直射向坐在中间的冰柱:“冰柱,这是你的手笔?”
冰柱平静回视:“是。依此前主公允准之方案,实施了全面监测与濒死者回收计划。”
炼狱槙寿郎沉吟,混杂着震撼与某种不适的复杂情绪:“三十二人存活,其中六人合格。单看结果,确实惊人。但是——”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如火焰般的眼眸盯着冰柱:“你可知,这几日我收到了多少书信?又有多少培育师辗转难眠,既为弟子存活而庆幸,又觉……心头不安?”
产屋敷轻轻抬手,止住了炎柱未尽之言。主公从面前的信札中抽出几封,缓声道:“所言,正是我请诸位前来共商之要因。”
他取出一封墨迹苍劲的信:“此信来自四国的一位培育师。他说‘在下半生送十七名弟子入山,唯三人归。今闻改制,初时欣慰,继而惶恐。藤袭山之残酷,非为折磨,实为淬炼。若连紫藤山中皆需庇护,何谈直面十二鬼月?’”
他又取一封,纸面字迹潦草急促:“这位培育师则言,‘藤袭山七日,乃百年淬炼之法。生者得证其志,死者无愧其心。今设救援之网,看似仁慈,实则是将生死决断之人从弟子自身转交于他者之手。此例一开,后辈心志必生侥幸。望主公慎思,勿因一时慈悲,损千年根基。’”
和室内一片寂静。窗外的惊鹿敲石声,清脆得有些刺耳。
炼狱槙寿郎深深吸了口气,像是终于找到了表达的途径:“我并非不珍视性命。只是冰柱,你的做法太新、太急。”
他直视冰柱,目光灼灼:“规矩所以立,传统所以存,皆有其理。你当年那‘击败我便可为柱’之言,已让众人侧目。如今这般更易选拔之制……”
他摇了摇头,那火焰般的眉宇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结果虽好,却让人心头悬着,不踏实。”
结成冰安静听完,目光从炼狱脸上移向那几封被主公抽出的信。他如剑士出刀前丈量距离般短暂凝神,沉默片刻,道:“炼狱先生所言,我明白。”
他开口:“您与那些来信者所忧,无非两点:如此‘温和’的选拔能否选出真正能在鬼月面前握紧刀柄的剑士,以及‘传统不可轻改’。”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那么,请允许我反问——过往数十年,七成以上死亡率选出的剑士,在面对下弦之鬼、上弦之鬼时,生还率几何,柱的折损率又几何?”
问题如冰锥刺入寂静。
“传统并非不可易,规矩并非不可改。”
结成冰继续道,字字清晰:“若旧制确有疏漏,却因‘历来如此’而固守,那才是对逝者最大的不敬。”
他翻到的监测记录那一页:“根据监测记录,超过八成的‘回收者’,其崩溃发生于遭遇超出常规强度的鬼物集群,或因情报不足误入高危区域。他们并非缺乏基础战力或勇气,而是被异常的‘环境压力’压垮。”
“藤袭山的意义在于‘筛选资质’,而非‘测试运气’。让一个本可成为战力的人,因环境异常而非自身不济死去,是资源的低效浪费。”冰柱合上文书,“我的干预并非消除‘死亡风险’,而是消除‘无意义的死亡’。”
他看向炼狱,目光坦然:“至于您提及我当年之事——我仍认为,实力若真达柱级便当为柱。规矩是人定的,当为人所用,而非将人困死。”
炼狱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他握紧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你这人,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
就在此时,悲鸣屿行冥浑厚的声音响起,如钟鸣般调和了空气中的紧绷。
“南无……二位所言,皆出于赤诚。”他双手合十,空茫的眼眶微抬,“炼狱阁下忧心传统崩坏,冰柱阁下力求减少无谓牺牲。然我所虑者,另有其事——”
他转向主公方向:“那些存活却未合格之少年,身心皆负创伤。若就此遣返,恐终身困于阴影。鬼杀队既介入其命运,便当负起责任,予其疗愈之机,更予其重新选择之路——或再战,或转途,总需有个交代。”
产屋敷耀哉静静听着三位柱的言辞,脸上露出沉思之色。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诸君之言,我皆听入心中。”主公双手轻轻按在膝上,“炼狱君所守者,乃鬼杀队千百年传承之精神,此心可贵。行冥所念者,乃对生命全然之慈悲,此心可敬。”
他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眸转向冰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