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岳走进主帐时,冰刚将深蓝色封皮的《千字文》放进皮箱。卡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如同打开了对话的开关。
“伤怎么样了?”冰问。
“能走能动,”狯岳答,“隐说再过一周能恢复训练。”
冰的目光在狯岳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说:“出去走走吧,这里闷。”
他们沿着紫藤花覆盖的小径往山坡上走。冰的步子很稳,但狯岳注意到师父的手像一种习惯性的确认,偶尔会无意识地轻触腰间的胁差。
走到半山腰一处开阔地时,冰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坐下。狯岳犹豫了一下,隔着一人的距离坐在他旁边。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山谷。隐队员们像工蚁般忙碌,将最后的物资装车。再过半个时辰,这里就会恢复成无人踏足的模样。
“藤袭山任务结算后,扣除生活费、学费和利息等所有费用,还有78圆,债就平了。”
狯岳的手指抽动了一下。他早就知道——昨晚就着月光算过,一分不差。但他把账本合上塞进皮箱最底层,假装没看见。
“我给你两个选择。”
结成冰说:“第一个,就在东京,‘明智制药’的专务理事欠我个人情,我可以写推荐信,让你从账房学徒做起。”
他停顿,让每一个字沉入狯岳的耳中。那是狯岳离开寺庙饥寒交迫时,绝对想象不到的、安稳而“正常”的未来。
“你识字,会算账,有远超常人的体力和冷静,从学徒做起,三到五年可升为伙计,十年内有望成为管事。你的债务可以从你未来的薪金中分期扣除,利率按市面最低算。你可以经营店铺,活到七老八十。这是安稳的路。”
狯岳的喉咙发紧。他盯着冰的侧脸,想从那片平静里找出端倪——是如释重负?是准备送客?还是……
“第二个选择呢?”他问,声音有点干。
“继续跟着我。”冰的声音低了一度,“学习剩下的型,参加下一次选拔,成为队员,一直杀鬼,直到——”
他停住了。
“直到什么?”狯岳追问,他看见师父的瞳孔有极其细微的收缩,仿佛某个念头突然刺穿了他。
冰的目光在狯岳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飘向更远的山峦,像是看到了某种狯岳看不见的东西。他的手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胁差,指节泛白。
“死亡。走这条路的人,很少能活过二十五岁。”
结成冰的语气平静,就像说“冬天会下雪”那样简单的事实。
“藤袭山只是一个开始。未来你会遇到更狡诈、更强大、更疯狂的敌人。你的每一次任务都可能成为最后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如果你选这条路,债务偿还方式不变,但风险系数会调至最高。你可能会在还清债务前就死去,那么这笔投资对我来说就是坏账。”
山谷里风声呼啸,紫藤花海翻涌。狯岳的呼吸开始急促,那是情绪堆积的征兆。
“……你说,让我去从商。”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被刺痛般的激愤:“我去了,然后呢,我们之间就只剩那本账了?薪水扣完就……两清了?!”
狯岳的身体微微前倾,尽管伤口被牵痛,但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冰,像在等待判决。
结成冰静静地看着他,久到山谷里的鸟鸣停歇了一轮,久到眼前的孩子和当年趴在师父身上说着“请不要赶我走,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自己重合。
冰柱平静回答:“债务还清,契约自然终结。你有你的人生。如果遇到寻常鬼物,前三型足以自保。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
他顿了顿,道:“你可以托人带信。我看情况。”
“看情况?!” 狯岳的声音几乎撕裂,“又是‘看情况’!就像你当初‘看情况’把我抓回来一样?等我走了,对你没用了,你就‘看情况’决定管不管我死活是吗?!”
冰柱看着他激烈的反应,沉默了片刻。这一次,他的回应带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叹息:“我教你,给你住,让你欠债,是因为我认为你值得被投资,也有能力活下去。让你选择,是因为你有权决定自己的活法。”
“我‘看情况’,是因为我无法承诺守护你一生。鬼杀队的柱没有这个资格。但只要你还在我的视线之内,还在履行我们之间的契约——”
冰停顿了一瞬,清晰地说:“你就始终是我的责任。这与债务无关,与‘有没有用’更无关。这是我的选择。”
狯岳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陌生而汹涌,让他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别开脸,深吸了几口气。情绪稍微平复后,理智开始运作。
“那我要是选了从商,” 他的声音低哑下来,“是不是这辈子,就只能用那前三型,后面的我连看都不能看?”
“不能。那是选择的一部分。”
冰柱的回答毫无转圜余地。
“……呵。”
狯岳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声音带着不甘:“你早就计划好了,对吧?给我看那么强的世界,教我这些东西,然后告诉我‘你可以回去过安稳日子了’?你觉得我见过那些之后还回得去吗?!”
“正因为你见过,所以才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