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的声音依然平静:“没见过黑暗的人,选择光明是本能。见过黑暗甚至身处其中的人,依然决定走向更深的黑暗去搏杀,那才是选择。
我给你看,是为了让你知道世界有多大。我给你选,是因为你的命终究是你自己的。”
狯岳的胸膛剧烈起伏。他移开目光。半晌,他声音低沉,几乎是自言自语般问道:“……如果,如果我继续跟着你。我真的能变得……能学到足够强,强到不像藤袭山那么狼狈吗?”
“不能保证。” 冰柱依然残酷地诚实,“但我会尽我所能教你。你能走多远,取决于你的资质、运气,以及你想活下去的执念有多强。”
又是一阵沉默。
“你……”最终,狯岳开口,又闭上。他换了个问题,“那枚勾玉呢?你说过是抵押物。”
“账还清那天,我会还给你。”冰说,“无论你选择哪条路。”
狯岳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山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下泛出深黑的色泽。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所有激烈的情绪都沉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一切后、带着锋利笑意的表情。金绿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挑衅的光芒。
“账房学徒?伙计?管事?”
狯岳嗤笑一声,语速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刀片:“师父,您为我打算得可真周到啊,连十年后的事都规划好了。”
他面向结成冰,尽管伤口被牵痛,但那痛楚反而让他的笑容更加锐利。他盯着冰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您这么费尽心思想把我塞进那条‘安稳’的路……”
他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是觉得我会死在您走的这条道上,让您那本账……变成‘坏账’吗?”
冰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尽管他脸上依旧平静,但狯岳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被说中的动摇。
狯岳笑容一收,语气斩钉截铁:“那我偏要选这条。”
他扬起下巴,那个姿态既像挑衅又像某种扭曲的宣誓:“我倒要看看,是我先变成您的‘坏账’,还是我先把您这本账连本带利,彻底还清!”
山谷里风声骤停。
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是惊讶、是无奈、还是某种更深沉的、狯岳此刻还无法完全理解的情绪?
良久,冰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责备,反而带着一丝……近乎认命的释然。
“好。”
他停顿了一下,留下一句平静的结语:“记住你今天选的路。踏上来,就别回头。从明天开始,你去藤屋待到柱合会议结束。等你身体恢复了,我会教你剩下的型。”
结成冰站起身向山下走去。狯岳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开口:“师父。”
冰侧过头。狯岳的眼睛盯着冰的脸,像在观察某种数据,语气里带着试探:“您刚才说,走这条路的人很少活过二十五岁。”
他顿了顿,问:“那您呢?您已经……熬过几个‘二十五岁’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狯岳。那目光里有种狯岳读不懂的东西——不是被冒犯,也不是回避,而是一种遥远的、仿佛隔着某种无形屏障的凝视。
“时间对我来说,”冰缓缓开口,带着一种异质的平静,“和对你不一样。”
狯岳愣住了。他设想过师父会说“这不关你的事”,或者说“我还没到二十五”,亦或者说“我运气好”。但“时间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他还想追问,但冰已经转过身继续向山下走去。那个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既近又远,既真实又虚幻。
狯岳跟上去,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时间不一样”。还有那句“你是我的责任”和“二十五岁”。
走到山脚时,冰忽然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地说:“狯岳。”
“嗯?”
“刚才你问,还清债务后是不是两清。”
冰的声音平静地传来,“我的回答不够清楚。现在补充一点——”
他转过身,看着狯岳的眼睛。
“如果你选择留下,那么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就不只是债务关系。你是我的弟子,我是你的师父。这个身份在你还清债务后依然存在。直到你出师,或者我死,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你选择离开。”
狯岳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话。
“为什么现在说这个?”他问。
“因为选择已经做完了,”冰说,“接下来是另一段路。走这段路,需要比债务更牢固的联结。”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狯岳在原地停了片刻才抬脚跟上去。两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小径上,时而重叠,时而分开,最终在无尽的紫藤花海的阴影里模糊成一片深灰,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