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岳的肺部在燃烧,每一次吸气都像吞下碎玻璃。他拖着锖兔,更准确地说是锖兔残存的意识驱动着那具破败的身体,跟在他身后踉跄地冲进了乱石区的深处。这里的地形复杂如迷宫,倾倒的巨木与嶙峋怪石构成了无数狭窄的缝隙和短暂的视野死角。
手鬼的咆哮在身后紧追不舍,它庞大的身躯撞开树木,碾碎石块,但速度确实被地形拖慢了几分。那些狂舞的鬼臂在狭窄空间里也显得臃肿,需要时间调整角度。
“左!” 狯岳嘶哑地低吼,自己先扑进一条岩缝。锖兔几乎是凭着本能跟上,两人挤在潮湿阴暗的缝隙里,听着外面鬼臂砸在岩石上的轰然巨响和飞溅的碎石。
喘息与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狯岳侧头看向身旁的锖兔。狐面已经彻底歪斜,被他用还能动的右手扯下,露出一张苍白如纸、满是血污的脸。锖兔的眼睛紧闭,眉头紧锁,但胸膛还在起伏,呼吸微弱却顽强地延续着水之呼吸特有的韵律。
还活着。这个事实让狯岳心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庆幸还是烦躁。他立刻将其归因为“回收目标仍有价值,任务未失败”。
外面手鬼的怒吼变成了阴冷的低笑:“躲吧……爬虫们……我会把这里每一块石头都翻开,把你们的骨头一根根捏碎……尤其是你,小狐狸……我要当着你的面,先吃掉这只小老鼠,让你看着他是怎么在我嘴里尖叫……”
狯岳的手指猛地收紧,握住了腰间冰柱日轮刀的刀柄。刀柄上传来的被手掌反复摩挲后温润的木质触感,和金属吞口处冰凉坚实的质感,稍稍平复了他狂跳的心脏。
恐惧会让你犹豫,犹豫会让你慢,慢就会死。
师父的话再次浮现在狯岳的脑海里,冰冷而清晰。
不能一直躲。手鬼迟早会拆了这里。必须……做点什么。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恐惧和疼痛中抽离,开始像冰柱教导的那样计算。
乱石区中心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类似瓮形的凹陷,三面是陡峭岩壁,只有他们进来的这条狭窄通道。是绝地,但也可能是……陷阱。
手鬼的手臂力量大,数量多,但连接躯干的根部关节是发力枢纽,也是相对脆弱点。颈部被保护,但攻击手臂时,为维持平衡和发力,保护会出现短暂空隙。速度是短板,转向尤其慢。
自己只会冰之呼吸的前三型,体力剩余约三成,多处轻伤,肋骨骨裂影响发力。锖兔濒临昏迷,水之呼吸根基尚存,或许还能制造一次干扰。
他的武器是师父的日轮刀。状态完好。师父说过,刀是手臂的延伸,是意志的具现。挥刀时,要像呼吸一样自然,像冰棱坠落一样精准。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冷静亦或是麻木的思考中逐渐成型。不,或许不能称之为计划,而是绝境中唯一的赌注。
狯岳看向锖兔,对方似乎感应到目光,睫毛颤动,竟挣扎着睁开了一丝眼睛。那眼神涣散,却仍有微弱的光。
“听着,” 狯岳的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不带任何感情,像在陈述任务流程,“我引它去那边凹地。它全部手臂砸下来的时候,身体会前倾,脖子会露出来大概……一息。”
锖兔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但眼神聚焦了一瞬,看向狯岳手中的日轮刀,又看向他。
“你能动的话,” 狯岳转开视线,盯着岩缝外手鬼晃动的巨大阴影,“就用你最后那点力气,砍它一条胳膊,哪条都行,让它更偏一点。不能的话,就躺着别死。”
狯岳没有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将肺部的灼痛和肋骨的抗议强行压下,在心中默念冰教导的呼吸节奏——深长,平稳,将杂念冻结,将力量汇聚于四肢百骸,最终导向手中的刀。
然后,他如同离弦之箭,从岩缝中猛地窜出,不是逃向更深处,而是直奔那片凹陷的瓮形地带,同时用尽力气嘶喊:“蠢货!我在这里!”
手鬼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它发出一声兴奋的嚎叫,所有手臂放弃搜寻,朝着狯岳追去:“小老鼠自己跳出来了!”
狯岳冲入凹陷地,背靠岩壁,转身,横刀于身前。这里空间相对开阔,足够手鬼发挥,也足够它……全力一击。
手鬼追至入口,巨大的身躯几乎堵死了出路。它看着退无可退的狯岳,发出嘲弄的大笑:“跑啊?怎么不跑了?”
它似乎很享受这种时刻,没有立刻攻击,而是慢慢抬起所有手臂,像一朵由血肉和怨念构成的、即将合拢的死亡之花。
就是现在!
狯岳的眼中,恐惧被冰冷取代。他看到了——手鬼抬起手臂准备全力下砸时,那层层缠绕保护颈部的结构,因为发力需要平衡,出现了一个极其短暂、不足常人半个身位的松懈空隙!
“动手!”
他朝着岩缝方向厉喝,不管锖兔是否还能听见。
几乎同时,一道微弱却执着的水蓝色光芒,如同回光返照的溪流,从手鬼的斜后方溅射而出,精准地斩向手鬼一条刚刚抬起、正准备发力的手臂关节!
是锖兔!他竟真的又挥出了一刀!
“什——?!”
手鬼的注意力被这突如其来的侧袭微微牵扯,那条手臂受创,下砸的动作出现了微不足道却致命的迟滞和偏斜!
对狯岳而言,足够了。
冰之呼吸·贰之型·冻土。
他的身影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刀光并非斩击,而是如同极寒的冰面瞬间蔓延,贴地疾走,划过一道极低的弧线,目标不是手鬼的身体,而是它支撑身体的两条粗壮“下肢”与地面接触的发力点!这不是为了造成伤害,而是为了——破坏平衡!
手鬼庞大的身躯正在前倾发力,下肢突然被这一击干扰,本就因手臂受创而微调的平衡瞬间被打破。它发出一声惊怒的吼叫,身体不受控制地更加前扑,那保护颈部的空隙被骤然放大。
狯岳的眼中,时间仿佛凝固,只剩下那处破绽,和脑中冰无数次重复的画面——呼吸与刀合,心与眼合,在万物静止的刹那,刺出唯一的一线寒光。
冰之呼吸·壹之型·冰锥。
没有呐喊,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将残存的全部体力、意志,甚至那一直压抑的、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对不公世界的憎厌、对温暖的渴望又恐惧的茫然……所有一切,都冻结、提炼、凝聚于刀尖一点。
然后,释放。
深蓝色的刀身化作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细线,切入弥漫的鬼气与尘埃,穿过那短暂敞开的臂丛空隙,精准无比地、毫无阻碍地——
刺入了手鬼那布满手印的脖颈!
“咕……呃?!”
手鬼所有的动作僵住了。它难以置信地瞪大那挤在肉堆里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渺小的人类,看着那柄深深没入自己脖颈的日轮刀。
刀身传来阻力,但冰柱的刀足够锋利,狯岳倾尽一切的突刺也足够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