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选拔第四日夜
回收目标:六(男性,富冈义勇,约十三四岁,头部开放性外伤伴意识障碍,求生意志基于非理性执念,判定为完全丧失)
确认状态:符合回收标准,已移交
债务抵扣:五十圆
累计抵扣:三百圆
他合上账本,指尖拂过封皮的“岳”字。
现在,该去汇报了。
“现汇总今日数据。”
简报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肃然。小队长不再只是照本宣科,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隐”队员和临时回收员,语气严肃:
“东南区:回收数——零,连续三日未产生变化。区域备注:鬼迹近乎消失,未发现新增完全失能者,但发现多处高强度战斗残留痕迹。
南区:回收数——二,仍处高位。区域备注:鬼物活动显著增强,嚎叫频率上升,有聚集趋势。
东区:回收数——四。创单区单日新高。备注同南区。
西区、北区:回收数各一,维持基线波动。”
“基于连续观测与数据交叉验证,”小队长深吸一口气,“现已确认,东南区出现单一高强度清剿单位。该单位活动已实质性改变藤袭山局部鬼物分布平衡,导致鬼物流徙,并引发东区、南区鬼物活动异常增强、密度上升,参赛者承受压力远超选拔预设水平。”
干扰。
这个词让狯岳眼皮微跳。
“各监测点即刻起提升警戒级别,救援组做好应对压力峰值准备。今日简报提前结束,各区域负责人留一下。”
人群散去,狯岳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借着收拾装备的短暂停留,将身形隐入角落更深的阴影,耳朵捕捉着那边压低嗓音的急促交谈。
“……必须立即上报了。目标特征:‘狐面’,粉发,水之呼吸使用者……至少七处独立目击确认其完成斩杀……影响范围评估已超出预案可控波动阈值……建议启动高级别的动态响应预案……”
狐面。
那个在紫藤花入口处,眼神与师父有着微妙相似之处的粉发少年,那个让废物崩溃念叨的“锖兔”,果然是他!
一股熟悉的、灼热黏稠的情绪猝不及防窜上狯岳的心口。
凭什么?凭什么这家伙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改变环境,吸引师父和鬼杀队所有的注意,而自己却要在这里默默无闻地“回收”这些被环境改变压垮的残渣!
只有那种看起来就耀眼又固执的家伙才会干出这种破坏平衡的蠢事!为了逞能还是为了保护谁?只顾自己挥刀,扮演所谓的“清剿者”,留下所谓的“同伴”在血污和绝望中精神崩溃!那个废物不想着自救,竟将全部的生存希望和意志寄托在这样一个“灾星”身上,落得如此下场简直是活该!
就在这时,天空滑下一只羽毛锃亮的鎹鸦,落在他斜上方探出的枝头,柔和婉转的女性声线让狯岳一愣。
“临时回收员,稻玉狯岳。即刻前往东北区第三安全点,参加紧急会议。你的任务区域或有临时调整。重复:即刻前往。”
鎹鸦重复了两遍指令,担忧地望了眼一动不动的狯岳,一言不发地飞走了。
调整,就因为那个“狐面”引发的“状况”?现在还要他为这个麻烦引发的混乱擦、屁、股!?
狯岳抿紧嘴唇,压下心头翻腾的恶意,迅速向安全点移动。他到达时会议似乎刚开始,冰柱——他的师父——站在地图前,脸上只有属于考官的绝对冷静。
另外几名隐部队的负责人肃立一旁,狯岳悄无声息地融入角落的阴影里。
隐部队长正在汇报。他措辞严谨,与狯岳偷听到的碎片信息吻合,但更加系统化。
“……综上,东南区参赛者锖兔的高强度持续清剿,是导致当前区域压力失衡的主要可确认变量。该活动已实质改变鬼物分布,引发东区、南区区鬼物流徙,活动强度异常上升,参赛者压力超出预期。其个人行为已对选拔的普遍压力测试环境产生实质性干扰。”
冰柱静静听着,目光在地图交界地带逡巡。他没有询问锖兔的实力细节,没有评价他的行为,只是问:“基于现有数据,东区、南区未来四十八小时内,预估‘完全丧失行动能力者’产生概率的变化曲线如何?我们现有救援力量覆盖的缺口在哪里?”
完全是业务性的、基于风险管控的提问。
隐部队长迅速给出推算数字和资源分布图。冰柱的手指在地图上东区的某个区域画了一个圈。
“这里,预期产生概率最高。”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需要加强回收作业覆盖密度和响应速度。原负责北区的临时回收员狯岳。”
狯岳身体微微一绷,上前半步:“在。”
“你前期的回收效率与规范度数据达标。现调整你的负责区域至东区B段至C段。”
冰柱的目光扫过他,那眼神和看地图、看数据板没有任何区别。
“该区域风险等级因变量影响已实时上调。根据临时勤务条例,该区域单次任务抵债额同步上调至七十五圆。有问题吗?”
七十五圆。
狯岳的心脏猛地一跳。不是因为数字本身带来的喜悦或贪婪,而是因为这个调整所遵循的赤裸裸的逻辑:风险升高,报酬随之增加。如此直接,如此透明,如此……公平。
他原本积郁的、针对“狐面”个人的愤懑、嫉妒、以及那种被卷入其阴影下的不甘,在这一刻突然被这盆名为“系统理性”的冰水浇得嗤嗤作响,冒出混乱的白烟。
系统不在乎锖兔是不是天才,系统只在乎他引发的“风险参数变化”,并据此调整资源配置和计价标准。而自己,不过是这资源配置中被动态调整的一环。
一个被动态调整的参数,一颗被移动到新棋格的棋子。
“……没有疑问。”他听到自己的回答,干涩,但已经恢复了平稳。
“很好,”冰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那可能连点头都算不上,只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动作确认,“任务目标不变:回收标准不变,禁令不变。优先保障自身安全,评估不可为则按规程撤退。现在去熟悉新区域路线和数据。”
“是。”
会议结束得很快。冰柱带着两名隐负责人走向另一侧,似乎还要进行更细致的部署。狯岳站在原地,手里被一名隐队员塞进了标注好的新区域地图和更新的信号弹。
他走出安全点,重新没入藤袭山粘稠的夜色中。地图上的东区B-C段被重点标红,旁边的小字注解写着“预期高压区”。
他之前的巡逻路线需要改变,躲藏点、观察点要重新评估。大脑自动开始高速计算,这是长期训练和生存本能刻入骨髓的东西。
但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盘旋着:
那个叫锖兔的家伙,此刻大概还在东南区不知疲倦地斩鬼吧?他知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不仅改变了水流,还让远在湖另一边的、像自己这样的人,连任务价码都因此改变?
系统给了那家伙“变量”的定位,给了自己“应对变量的一环”的定位和涨了价的报酬。
那么,“公平”到底是什么?
是锖兔凭实力肆意改变环境,却不用承担任何额外责任?
还是系统冷冰冰地承认这种改变,并试图用调整资源配置——包括自己的任务和报酬——的方式来维持某种更大的、脆弱的平衡?
亦或……两者皆是?这个念头让狯岳感到一阵烦躁的茫然。
他不再是被丢在任务里自生自灭的学徒,他成为了一个庞大系统因应危机而动态调整的一部分。他的价值,似乎不再仅仅取决于他完成了多少“回收”,还取决于他被系统放置在哪个“风险参数”下完成这些回收。
这很复杂。但这套复杂逻辑的背后,有一种奇怪的、令人不得不信服的坚实感。它不依赖于任何人的喜好,只依赖于数据和规则。
狯岳不再看向东南方,而是将目光投向手中地图上标红的区域,那片因他人强大而变得更为险恶的森林。
一种更强烈的、想要在这套新规则下证明些什么的冲动覆盖了嫉妒。
他要在这片“涨价”的区域里,在这套新显形的、冰冷而宏大的系统规则下,给出匹配新价码的效率。
账本上的数字即将以新的速率增长。而他,稻玉狯岳,会确保这增长的曲线,足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