狯岳躲在北区B段边缘的一处岩脊阴影下。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俯瞰下方一小片林间空地,也是几条兽径的交汇处。后退两步则是更深的林影,便于随时消失。他需要短暂休整,以无可挑剔的状态进行稍后的数据汇报。
他一次也没踏足藤屋,而是像正式的回收队的隐队员一样,每天循环着“回收——汇报——补给——休息”任务。
一切如常,狯岳只在心里给那些被淘汰的“废物”打上价签:五十圆,又一个五十圆。账本已经累积到了二百五十元,效率尚可。
前三日的晨报单调得令人安心,像账本上规律增长的债务——各区回收数稳步爬升,死亡数在预期范围内波动。这种可预测性让狯岳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世界至少在这一隅,还遵循着某种他可以理解的规则。
直到第三日黄昏的简报出现了第一道不和谐的裂缝。负责南区数据汇总的隐队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东南区,黄昏新增回收数:零。今日新增回收总数:零。备注:鬼物目击报告持续低位,巡逻发现多处新鲜灰烬点,分布呈……推进轨迹。”
零?
已经汇报完北区数据的狯岳擦拭日轮刀的手微微一顿,刀身上的寒光映着他微微收缩的瞳孔。
选拔已过中期,鬼物最为活跃,恐慌尚未完全被麻木取代,“零回收”极不寻常。要么是那片区域剩下的都是硬茬子,但从初期数据看概率不高。要么……是鬼变少了。
后续各区数据像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相邻的南区、东区回收数开始异常飙升。狯岳的大脑自动绘制出压力分布的变化图——仿佛一块无形的巨石砸进池塘,将原本均匀的水体蛮横地挤向两侧。
某种“变化”正在发生。
他冷静地得出这个结论,但结论本身却带来一种轻微的不适。
变化意味着未知,未知意味着他熟悉的、赖以计算和生存的“规则”可能正在被改写。他需要更多数据,需要知道这变化的源头和形态。
狯岳掏出水囊抿了一小口,目光却未离开下方的林地。夜色渐深,但月光偶尔会穿透云层,在林间投下斑驳光影。就在这时,一个身影踉跄着从南面小径闯入空地。
那是个黑发少年,最显眼的是他额头上那道已经凝结发黑、糊住了半边脸的伤口,血液混着尘土结成硬痂。深红色的上衣被血和泥污浸染得颜色更深,握刀的手松垮得可笑,刀尖拖在地上,划出断续而虚弱的痕迹。
狯岳的眼睛微微眯起。
新目标?有外伤,可能头部受到撞击或是劈砍导致,失血量中等;步态不稳,符合脑震荡或严重体力透支表现;武器持握松懈,战斗意志低下。初步判断,符合“濒临丧失行动能力”标准,但需进一步确认是否“完全丧失求生意志”。
狯岳像夜行动物般无声滑下岩脊,借助树木阴影向空地边缘靠近。他需要更近距离观察,并确保周围没有其他生物干扰。
少年最终瘫坐在空地中央的岩石旁,甚至连维持坐姿都显得勉强。他背靠岩石,胸膛剧烈起伏,但眼神涣散地扫过周围黑暗时,目光没有任何焦点,像是在看一片虚无。
“锖兔????”
少年嘴唇翕动,发出微弱沙哑的声音:“你在哪……说好……一起……”
这个名字被反复念叨,像一句失去了意义的咒语,又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少年偶尔会试图用手臂撑起身体,但发抖的肌肉立刻背叛了他,让他重新滑坐回去。额头的伤口因动作牵拉又渗出新的血珠,他也只是茫然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结果在苍白的脸上将血迹涂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污迹。
狯岳在距离少年约五丈的一棵树后停下,彻底融入阴影。他默数心跳,观察了三分钟。这三分钟内,少年除了重复念叨那个名字和偶尔无力的挣扎,没有表现出任何有效的防御姿态,没有试图处理伤口,甚至对林间风吹草动的声音也毫无反应——一只夜枭从附近枝头飞起,拍翅声让狯岳瞬间绷紧,但那少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精神恍惚、定向障碍,对自身处境和环境威胁认知严重不足。虽有微弱行动意图,但无实际执行力,且该意图并非基于求生本能,而是基于某种情感执念。综合判断已符合“完全丧失战斗意志及求生欲”的核心标准:对自身存活缺乏有效行动力与认知。
狯岳轻轻吐出一口气,不是放松,而是像完成一道复杂计算后确认输出。他从树后现身,步伐平稳但速度不慢地走向少年。他没有刻意隐藏脚步声,想测试对方的反应阈值。
直到狯岳走到距离少年仅三步远时,少年涣散的目光才聚焦到他身上。那眼神里没有警惕和敌意,只有一片空洞的茫然,和一丝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仿佛抓住浮木般的希冀。
“你????”少年开口,声音干涩,“看见????锖兔了吗?”
狯岳蹲下身与少年平视。这个距离能看清少年额头的伤口。
伤口很深,边缘皮肉外翻,需要立即清创缝合。但他的工作是判断并移交,清创缝合是“隐”医疗组的事情,不在他的“计价”范围内。
“没有。”
狯岳的声音透过面巾,平淡无波:“你叫什么?”
“富冈……义勇。”
少年下意识回答,随即又急切起来,甚至试图伸手抓住狯岳的衣袖:“他很强,但我们说好一起通过。我不能????丢下他????”
他的手抓了个空。狯岳已经站起身,绕到他身侧,手指精准地搭上他的颈动脉。
脉搏偏快但有力,呼吸稍浅但规律,瞳孔对光反应存在但迟钝。没有立即的生命危险,但头部外伤和精神状态持续恶化下去就难说了。
“你受伤了,需要治疗。”
狯岳陈述事实,同时从腰间小包里取出“隐”部队标配的急救包。
“现在,别动。”
他的语气没有安慰,只有指令,却让义勇混乱的大脑抓住了某种可执行的东西,他果真不再乱动,只是眼睛依然执着地望着狯岳。
“那你????能帮我找到锖兔吗?他可能——”
“不能。”
狯岳打断他,动作利落地打开急救包,取出消毒纱布和绷带。他先用干净的纱布垫按住义勇额头的伤口施加压力——标准止血步骤——动作不算轻柔,但力度准确。
义勇闷哼一声,没有反抗。
“规则要求任务期间禁止与未丧失能力者交互”,狯岳一边按压止血,一边平静地解释,“你现在的情况符合回收标准,所以我会带你到安全点。至于你要找的人——”
他顿了顿,将浸透血液的纱布换下,换上新的。
“如果他还没死,或者没像你这样丧失资格,那么他的处境与我无关。”
义勇似乎被这番话刺得清醒了一瞬,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挣扎:“可是我答应过????”
“承诺在生死面前没有价值。”
狯岳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厌倦的冷意。他完成包扎,检查了一下固定,收起剩余物品,问:“能站起来吗?”
义勇尝试了一下,摇摇头。
狯岳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背对义勇半蹲下:“上来。”
这是最省力且能最大限度控制“回收目标”的搬运方式。义勇似乎愣住了,狯岳不耐烦地催促:“快点,还是说你想在这等鬼循着血腥味过来。”
或许是“鬼”这个词刺激了义勇,他终于笨拙地趴到狯岳背上。狯岳起身——义勇比他预想的还要轻些——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稳定后,他迈开步伐,向着最近的安全点方向快速移动。
他的步伐稳健,利用地形做掩护,避开可能遭遇鬼物的区域。狯岳全程沉默不语,只有义勇偶尔压抑的喘息和含糊念叨“锖兔”的气声。
无聊透顶。
狯岳再次确认这个评价。
到了这种地步,命悬一线,脑子里居然还只装着别人?那种轻飘飘的、建立在空中楼阁上的承诺,有什么意义?能换来食物、安全,还是力量?不过是用来自我感动的装饰,是拖累人走向死亡的愚蠢枷锁。彻头彻尾的、无可救药的蠢货。
接近安全点外围的警戒区域,狯岳停下脚步,放下义勇,让他靠在一棵树干上,接着从怀中掏出蓝色信号筒。
“在这里等。”
他简短命令,拉开引信。
“咻——嘭!”
蓝色光球升起。义勇仰头看着那光芒,眼神依旧茫然,却多了一丝认命般的黯淡。
很快,两名“隐”的队员出现,他们看了一眼狯岳和义勇,没有询问任何问题,只是迅速检查了义勇的状态和包扎,将他搬到担架上。
“头部外伤,意识恍惚,有脑震荡迹象,已做初步止血包扎,”狯岳用标准的汇报语气陈述,“生命体征稳定,但需尽快清创和进一步评估。”
“收到。”
一名隐队员点头,两人迅速转身,带着义勇消失在林间小径。
狯岳站在原地,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不见。他掏出账本和炭笔,借着月光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