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才富脸色铁青，双手微微颤抖，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怎么着都行，我服从。我相信上级会查清事实，还我们一个清白，一个公道！”

衣林在工地上也被隔离，接受公社和指挥部联合调查组的询问，他是又惊又怕，一连两晚上没睡着觉。

信上举报的最关键的证据，倒是简单明了：某月某日晚上，衣林从驻地老乡那里买了条鱼，连夜送回于家庄大舅子家里。因为大舅子的儿子第二天要定亲，需要一条新鲜鲤鱼，集上买不着，就托衣林从工地边上村里的渔民那里买了一条。

调查组的人分别到那户渔民和于家庄调查，与衣林说的丝毫不差，就基本认定举报是子虚乌有。至于其它的内容，经与伙房的其他人了解，查看伙食账本，更是捕风捉影，凭空臆造。

一个月后，文才富和衣林都各自恢复了原先的职务。

峡山水库自从1960年建成后，在防洪灌溉方面发挥了很大作用，特别是1960年和1974年的潍河特大洪水，都因为水库的蓄水防洪化险为夷。高密昌邑安丘三县从去年冬天开始，又对水库进行加固保全，由于工期紧，要在麦收前完工，所以工地上民工们也是干得热火朝天。

根据县里统一安排，需要从高密西关运送一批石灰到工地，各村每生产队调派一辆马车，并安排一人领队。衣林作为松柏岭子村的领队，头一天就从工地回了村，不巧的是二队的车把式生病了，赶不了车，衣林只好应急兼任上车把式。

第二天一大早，三辆马车就一同出发了，每辆车上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向高密西关石灰厂赶去。衣林和王兰英在一个车上，兰英坐在车厢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和衣林说着闲话。后面那两辆马车跟车的也是妇女，一路上说笑声不断，有时候还要高声和兰英啦上几句。

衣林笑着说：“这俩娘们还真能啦，嗓门也够大的。”

兰英也笑着说：“要不怎么叫‘老婆嘴’呢？哪像你们爷们，要么板着脸像个官老爷，要么那嘴像个棉裤腰似的，三脚踩不出个屁来。”

衣林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好。

兰英嫁给了本村的徐振江。徐家在松柏岭子也是大户，当时除了地主徐贤礼，徐家还有好几户富农、中农，这也说明徐家祖辈要么勤劳能干，要么头脑精明，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徐振江弟兄三人，两个哥哥都能说会道，唯独他从小寡言少语，但都继承了祖辈勤劳本分的优点。人又长得周正壮实，家底也好，当时姨和姨夫就是看中了这两点，做主把兰英嫁了过去，现在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从石灰厂装上石灰，就赶紧往水库工地赶。走到双羊店，从公社饭店里要了碗热水，各人吃了从家里带的干粮，日头已经偏西。好在夏天天长，算计着天黑前就能赶到工地，耽不着吃晚饭。

正应了那句话“六月的天，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刚拐上从双羊店往北的道路，黑沉沉的一大片云彩就从水库那里涌起，顷刻之间便到了头顶，天迅速暗了下来。

衣林瞅瞅这黑云，赶紧吆喝着停下车，拿出早就备好的油布，把石灰盖得严严实实——生石灰见了水，那可了不得，不光活白干了，连车都得搭上。

还没来得及重新上路，豆大的雨点子就伴着响雷“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雨中还夹杂着冰雹，砸得车上的油布"砰砰"作响。前不挨村后不挨店，走是走不了了，衣林只好吆喝大家把牲口卸下来，拴到路边的树下，人都钻到车底下避雨。

车底下空间太小，两个人紧挨着刚能容身，也顾不了那些顾忌了，衣林和兰英就紧挨着蹲在车下。西北风裹挟着雨水和冰雹，照样打在车底，没办法，两人只好把马车调转方向，朝向东南，情况才稍微好了些。那两辆车也如此这般，人躲在车底下咒骂着这鬼天气。

衣林小半身子露在外面。尽管在车底下，雨水还是顺着车底盘滴到两人身上，不一会两人的衣服都湿了个透。夏天的衣服本来就薄，淋湿的褂子紧贴在兰英前胸，那傲人的双峰轮廓更加凸显，让快四十岁的兰英也感到羞赧不已，始终低垂着眼不敢看衣林。

衣林也感到了两人的不自然，但别无办法。雨越下越大，看着兰英有些瑟瑟发抖，衣林就把自己的小褂脱下来，双手撑着，给兰英搭起了“棚子”。兰英还要推辞，衣林说：“我不冷，没事。”兰英就自己用手拽着一角，把身子往衣林这边靠了靠，两人都蜷缩在褂子下面。

两人谁也没说话，只是听着外面的雨声和各自“扑通扑通”心跳的声音。兰英用右手碰了碰衣林的左手，衣林顺势把它攥在手里，一股温热立刻传遍两人的全身，兰英就把头歪在了衣林的身上。

兰英幽幽地说：“当年你怎么又从西安回来了呢？”

衣林说：“我自个做不了主，咱姐，还有咱舅他们定的。”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停了。两人从车底下钻出来，衣林把褂子使劲用手甩了甩，边穿边向树下的牲口走去。那四个人也出来了，兰英发现其中一个女人脸上还带着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