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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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队建起了橡胶厂,专门生产机器用的橡胶皮带、橡胶垫钱等,李有贵、文才富被指定为厂长和副厂长。文才富干脆将铺盖搬到了厂里,白天搞生产,晚上便当起了义务守门人。
这天,文才富在家里吃过晚饭,就和往常一样回到了橡胶厂,还没进大门,就闻到了空气中那股熟悉的淡淡的橡胶和汽油混合的独特气味,身心一阵轻松。
进了院子,他习惯性地在车间、仓库门前转了转,发现厂区角落的油料库门上的锁没锁,仅仅是挂在锁扣上,心里就埋怨自己下班时怎么这么粗心。
顺手锁上锁,刚转过身没走几步,屋里突然传出“咣当”一声,紧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声。他赶紧转身回来,打开门用手电筒一照,只见一个人正蹲在那里,脚边躺着一个绿色的军用水壶,汽油正从里面汩汩地流出来,旁边的大油桶里吊着一根胶皮管子,地上已经放了两个装满汽油的旧瓶子,一股刺鼻的味道在屋里弥漫着。
“谁?”文才富低喝一声,把手电筒往那人脸上照去。
那人赶紧用胳膊挡着眼睛,声音哆嗦着说:“是我,是我!”
文才富定睛看了看,又看着他脚下那军用水壶和洒了一地的汽油,脸色铁青,“刘清昌,你好大的胆子!厂里的东西也敢偷?”
刘清昌“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带着哭腔说:“大叔!大叔!我……我混蛋!我错了!您饶我这一次!就这一次!”
他抬起头,额头上沾满油渍:“俺娘病得厉害,实在没钱抓药了……家里孩子饿得嗷嗷叫……我……我就鬼迷心窍了!想弄点油出去换俩钱……大叔,求求您,看在俺死了的爹的份上,饶我这次!我以后再也不敢了!要是厂里开除我,不光俺家断了来源,俺以后也没法抬头做人了啊!”
文才富看着这个平时就以心眼多在庄里出名的人,此刻吓得浑身筛糠、涕泪横流的样子,又听他提到生病的老娘和挨饿的孩子,心头就一软。但嘴上仍旧严厉地批评道:“刘清昌!你这是犯法,知道吗?偷窃集体财产,特别是偷窃汽油这样的紧缺物资,性质多严重!够得上法办了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刘清昌不住地磕头。
文才富沉默了片刻,看着地上流淌的汽油和那个可怜兮兮的身影,重重叹了口气, “唉……起来!拿着壶和瓶子走吧!”
刘清昌刚直起身子,文才富又压低声音,语气却极其严厉,“这回当我没看见!要是再有下回让我抓住,我就亲手把你送到公社公安那里!”
刘清昌如蒙大赦,千恩万谢,连滚带爬地抱着军用水壶和瓶子,一溜小跑地走了。
回到家后,刘清昌却越想越害怕。文才富虽然放过了他,可这终究是个把柄攥在他手里,万一哪天文厂长说漏嘴,或者想收拾自己,那不就全完了?这种恐惧和不安开始日夜折磨着他。
这天,正在峡山水库工地出伕的弟弟刘清盛回来了,因为裤子破得实在没法补了,只好回家换条裤子。刘清昌就和弟弟说起自己的担心,刘清盛外号“刘小鬼”,在这方面丝毫不差起他哥哥。他眼珠一转,说:“哥,怕他干啥?咱先下手为强!把他搞下去,你不就安稳了?”
“咋搞?”
“他女婿衣林不是在水库工地上领着干活吗?咱就告他贪污克扣集体口粮!工地上不少人都知道,衣林半夜从工地偷偷回家的事。女婿出了事,他这当副厂长的老丈人能脱了干系?大队还能让他继续当副厂长?”
刘清昌犹豫着,“这……诬告能行吗?”
“怕啥?他知道是谁告的?到时候风声一起,上边一查,他就说不清道不明了!”刘清盛幸灾乐祸地说。
几天后,一封署名“松柏岭子大队部分革命群众”的检举信就出现在了工地指挥部的办公桌上。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言之凿凿”,揭发衣林利用担任队长的便利,伙同炊事员多次克扣、贪污民工口粮,某月某日深夜私自送回家,并暗指其岳父、大队橡胶厂副厂长文才富包庇纵容。
消息很快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工地传开。这年头,贪污集体粮食可是不轻的罪名,虽然信是匿名,但说得有鼻子有眼。大队的压力立刻来了,工地指挥部建议大队先停了衣林的队长职务,待调查清楚后再说。
文才富得知消息,心里也是一惊。他深知自己女婿衣林的为人,老实巴交,甚至有些胆小,绝不可能干出这种事。他思来想去,依衣林的脾气,也不会得罪什么人,难道是……他头脑里瞬间闪过刘清昌那张哀求的脸,闪过刘清盛那双永远让人捉摸不透的小眼睛,心里又惊又怒,又悔又恨。
这是冲着他来的!可时过境迁,他还能说出偷汽油的事吗?就是说出来,会有人相信吗?大队里能相信他是被诬陷报复的吗?
大队书记王金山找文才富谈话,语气沉重地说:“老文啊,你是老同志了,本来这事不该直接找你。但涉及到衣林,影响很不好啊……大队研究决定,在衣林的问题调查清楚之前,你也先暂时……回避一下,就不要干副厂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