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夏天的时候,才富就向大队提出了辞职,王金山一再挽留,文才富愣是不答应,最后两人都退后一步,先忙完秋收秋种再说,年前年后农闲了就换人。
文才富也知道大队的难处,现在生产队长人选确实不好找。既要农活干得好,还要有威信,既要肯吃苦受累,还要不能有私心,几样缺一不可。队长的担子也重,干得好了,当然会得到大队、公社甚至县里的表扬,发个奖状,领个脸盘或毛巾回来,脸上也挺有光;干得不好,完不成上级的公粮任务,社员分的粮食少了,年终工分不值钱了,轻则会被上级领导在大会小会上严厉批评,重则会被撤职,更不用说挨社员群众的指点和唾骂了。
至于当队长的报酬,仅仅是普通社员的工分而已,唯一的好处就是到公社里开会也算出工,不光挣着工分,有时还有人管酒管饭。而这点好处,与自己吃的苦、受的累、操的心、受的委屈相比,文才富觉得不享受也罢。
二队的现有社员当中,出类拔萃的能扛起队长这责任的还真不多,一开始才富和王金山看中了文亮,干过多年会计,应该有这方面的基础。但当王金山征求他的意见时,文亮是死活不干,唯一的理由就是爹娘身体不好,离不开他,干队长精力靠不上。王金山又让文亮的姑父徐明福做他的工作,还是不行,这事就先搁下了。
转眼就过完了春节。
队长的人选不能再拖了,一开春就要组织春耕春种,没有领头人那怎么行。王金山琢磨了好几天,试探着向文才富说:“要不就让衣林当队长,你看怎样?”
文才富一听,差点没蹦起来:“不中!不中!他一个外来人,咋能干了队长?”
“外来人咋了?他高小毕业,有文化,人又老实,我看干个队长蛮中。”
“就是因为他太老实,干不了。”
“我说他老实,是说他人本分、正派,没有那些小心眼花花肠子。你说他老实怎么了?当队长又不是去领着人打仗,把活分派清楚了,出着谱把地种好,到时候家家户户分的粮食多,这就是好队长啊!你还要怎地?”
“还是不行,当队长啥事不都得管?婆媳打仗了,兄弟分家了,婚丧嫁娶了,他一个外来人,对各个家族户门情况不了解,碰到事办不了。”
“这不是还有你吗?真碰到事,有你在后面给出着谱,撑着腰,差不了。”
“那我不是退了个半里不落(不彻底)?不中,还是再找别人吧。”
“老文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实在和你说吧,我已经和大队里的其他人通气了,都觉得没意见,现在就看你的了。要是真找不出队长来,你不还得继续干着?你能忍心撒手撂挑子?是不?他是你女婿,正好有这个方便条件,你扶上马送一程,干好了继续干,干不好再说。怎样?就这样定了,你回去做衣林的工作。”
文才富没法,只好回家把书记的意见说了。衣林开始有些吃惊,继而有些犹豫,刘氏有些模棱两可,文玉则怎么着都行,最后还是才富拍板,先干着再说。
广播里天天播送“反击□□翻案风”,社员们也弄不清啥是“□□”,只知道又来了一个新运动。但也已经习以为常,或者说是有些麻木了,该种地种地,该批判批判。
特别是各队的生产队长,也许晚上挨了批判,但第二天该组织生产还得组织生产,就是会上批判他的那些人,第二天该受他的指派干活还受他的指派干活,不受影响。因为大家都知道,或者说这十几年得来的教训,生产队长的孬好,直接决定着全队社员的温饱,决定着生产队在大队乃至周围村里的光环和口碑,也决定着小伙子大姑娘找对象的砝码分量。
这天,衣林半夜时分才从队部回到家,白天要领着干活,要开会,队里的大事小事只能晚上一块商议研究。刚进入梦乡不久,忽然就被一阵晃动惊醒,紧接着就是一阵更大地晃动,桌子上的东西歪倒的、落地的“噼啪”作响。
“地动了!”衣林一骨碌爬起来,一边大声吆喝:“快起来,地动了!地动了!”
文玉也醒了,拽着卫国、抱着翠燕就往外跑,才富和刘氏、翠莺、卫东也起来了,一起跑到了院子里,翠燕在怀里“哇哇”地哭着。
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发白,空气中仍然是濡湿的热。
第二天,广播里就播送了唐山发生大地震的消息,除了播送救灾情况,也不间断地播送怎么防震、怎么逃生。
一连几天,人们只要一听到大队里的吹号声,就赶紧往空阔处跑,有时候一晚上起来两三次,不少大人干脆就穿着衣服睡觉,有些甚至直接在街上铺上篙秸,晚上就睡在外面。
当广播里关于地震的消息逐渐减少,人们也从不安中慢慢恢复正常的时候,“伟大领袖毛主席与世长辞”的消息,又让人们陷入了悲痛和新的不安当中。每个大队都进行祭奠,不少社员哭得是惊天动地,中小学生们更不用说,感觉社会主义国家的天要塌了似的。
好在时间不长,广播里又传来“英明领袖□□,一举粉碎‘□□’”的消息,人们一开始心里虽然不明内里,没有什么强烈的兴奋和不安,但随着广播里“举国欢庆,大快人心事”地铺天盖地的宣传,自然也就跟着欢欣鼓舞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