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的省城，天还没亮，路灯把街道染成昏黄色。夏春朝站在小区门口，背着一个旧双肩包，深色外套的领子立起来，挡住清晨的凉风。李队长的车停在路边，引擎没熄，尾灯在雾气里红得模糊。

许见欢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昨天晚上该说的都说了——冰箱里有菜，钥匙带了吗，到了发消息。再说什么都觉得多余。

“上车吧。”李队长从车窗探出头。

夏春朝转身面对许见欢。

“我走了。”

“嗯。”

夏春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拉开后座的门。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凌晨安静的街道上很响。车子开出去，尾灯越来越远，在下一个路口拐弯，消失了。

许见欢站在原地，风吹过来有点凉。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楼里。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盯着楼层数字，一个个跳上去，脑子里想的却是昨晚那些零碎的片段——夏春朝靠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黑暗里有人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粝的茧。

他想，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不是。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是本来就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以前没看。

电梯到了。走廊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楼道。走进屋，许见欢没开大灯，摸黑换了鞋。客厅里还留着夏春朝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很淡的烟味。茶几上放着喝了一半的水杯，沙发毯子没叠，电视遥控器歪在一边。许见欢看着这些，忽然觉得这个房子空了很多。明明才走了几分钟。

他拿起茶几上的水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他把水倒掉，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子里。然后又拿出来，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卧室床头柜上。备着。万一夏春朝说晚上回来，万一他半夜到了想喝口水。做完这些，天已经蒙蒙亮了。许见欢躺回床上，拿起手机，聊天框里还停留在他今天早上发的那条“到了给我说”，夏春朝回的是“好”。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发出去。

等了几分钟，没回。许见欢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他知道夏春朝在路上，可能在看资料，可能在和李队长商量事，可能手机没电了。他知道。但他还是每隔一会儿就看一眼手机。

六点四十七分，手机震了一下。

“到了。”

许见欢看着这两个字，打了一句“顺利吗”，想了想，删了。打了一句“注意安全”，看着觉得太像他妈会说的话，又删了。最后发了两个字：“好。”

夏春朝回：“你再多睡会儿。”

许见欢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

上午九点，许见欢到了市局。他坐在办公室里，翻开桌上叠着的案卷，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纸上的字在眼前飘，抓不住。他把案卷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又坐回去。

十一点的时候，手机响了。不是夏春朝，是陈副队长。

“许顾问，你来一下。”

陈副队长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他正站在白板前面。白板上贴了几张照片，是许见欢没见过的——一个中年女人，短发，圆脸，眼睛细长，乍看像任何一个普通的中年妇女。但许见欢在犯罪心理这一行干了这么多年，他知道这种人往往最危险。太普通了，普通到你能在菜市场、公交站、任何一个地方看见她，然后完全不会多看一眼。

“英子？”许见欢问。

陈副队长点点头。“真名宋英，三十二岁，未婚，没有孩子。跟着何总九年。何总手下那些见不得光的物流，大半经她的手。”他指了指旁边的几张照片，“这是她提供的交易记录里提到的那几批货。你看这个时间，和你那边汕港的案子对得上。”

许见欢看着照片上那些货物的编号、日期、运输路线，其中一个日期他记得很清楚。夏春朝被绑架的前一个月。那些人在找的、夏春朝父亲留下的那些东西，和这些货在同一条运输线上。

“李队长那边有消息吗？”许见欢问。

“暂时没有。他们在汕港，老周藏的很深，得慢慢摸。”陈副队长看他一眼，“你担心他？”

许见欢没回答。

下午两点，许见欢去食堂打饭，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米饭在嘴里嚼着嚼着变成一团没味道的东西。

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水，又拿起筷子，又放下。旁边桌有人在聊汕港的案子，说这次是省厅直接指挥的，阵仗很大，听说那批证据要是拿到手，能掀翻半个省的地下钱庄。许见欢听着，心想是啊，掀翻了就能结束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手机震了。夏春朝发来的是一张照片，拍的是汕港码头，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海，远处的吊机像巨大的骨架矗立在雾里。没有配文字。

许见欢看了很久，放大，缩小，放大。照片角落有一小块玻璃的倒影，很模糊，但他认出来了，是车窗。夏春朝坐在车里拍的。他还在路上。

许见欢打了一行字：“那边冷不冷？”

发出去。过了大概半分钟，夏春朝回：“还行，海风大。”紧接着又一条：“你吃饭了吗？”

许见欢本来想说吃了，打了两个字又删了，最后回：“吃了。你那边什么进展？”

这次等了很久，久到许见欢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才又震了一下。“李队长在联系当地的人。老周可能不在汕港了。”

许见欢盯着这行字，心里沉了一下。不在汕港。那在哪？英子给的信息是最近的，说的是老周可能在汕港那几个地点出没。如果人走了，要么是英子的信息已经是过去式了，要么——

他没有往下想。

晚上七点，夏春朝又发了一条消息，这次是一段语音，只有四秒。许见欢点开，里面是海风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还有夏春朝很低的声音：“还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