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许见欢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握着。夏春朝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昨晚躺下时两人中间还隔着一点距离,现在已经没有了,他的肩膀抵着夏春朝的肩,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
他没有动。怕吵醒他。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白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夏春朝的脸上。睡着的时候,那些白天里紧绷的线条都放松了,眉头舒展,嘴唇微微抿着,像个没心事的少年。许见欢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有些人的脸看久了会腻,夏春朝的脸不会。他的轮廓更深了,颧骨那里添了一道浅疤——但那种让人想多看两眼的劲头没变。
许见欢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看他的。
大概是陈姐店里,夏春朝把枸杞挑出来放进他碗里的时候。大概是操场跑步,夏春朝放慢速度等他的时候。大概是那个冬夜,夏春朝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的时候。
也可能是更早。早到他们第一次见面,夏春朝回头对他笑的时候。
许见欢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动,反握了一下夏春朝的手。
夏春朝没醒。
许见欢闭上眼,又眯了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夏春朝正看着他。
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许见欢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早。”夏春朝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早。”
谁也没松手。
就这么躺着,面对面,看着对方。窗外的光越来越亮,有鸟叫,远处有公交车的声音。一个很普通的早晨。
“你昨晚说的,”夏春朝开口,“喜欢我,还算数吗?”
许见欢愣了一下。昨晚是说好了。
“算数。”许见欢说。
夏春朝嘴角弯了一下。“那我算不算幸运。”
……
早餐是夏春朝做的。煎蛋,白粥,一碟榨菜。许见欢坐在餐桌边,看着夏春朝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不真实。一周前他们还坐在同一个位置,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现在还是隔着一拳的距离。
……
U盘里又解出了一层数据。这次不是日记,是一份名单。
小周把名单投到大屏幕上时,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十二个名字,每个后面都跟着详细的备注——身份、职务、涉及的资金数额、往来时间。有几个名字许见欢见过,是省里商界的人物,上过本地新闻。还有两个名字,他没见过,但备注栏里写着的职务让他后背一阵发凉。他看向夏春朝。夏春朝盯着屏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放在桌上的手攥成了拳头。
“这份名单的真实性需要核实,”李队长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但如果上面写的是真的,那就不只是‘影子’的问题了。这里面牵扯的人,级别不低。”他的手指点在最后那两个名字上,没再往下说,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这已经不是省厅能单独处理的范围了。
夏春朝开口,声音比平时沉:“我爸当年要告发的人,应该就在这里面。”他站起来走到屏幕前,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名字,“他出事前几个月,我听过他打电话。他说‘你们保不住他的’。我当时没在意,后来他走了,我才想起来。”
“他没告诉你对方是谁?”
“没有。他不让我知道这些事。他只说,如果他出事,让我别查,好好活着。”夏春朝的声音很平,但许见欢能看见他下颌线绷得很紧。
李队长沉默片刻,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这件事我要上报。在指示下来之前,这份名单仅限于这个房间里的人知道。”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夏春朝和许见欢身上,“你们俩,从现在开始,不要单独行动。上下班一起,去哪都要报备。”
散会后,走廊里很安静。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下许见欢和夏春朝。夏春朝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停车场,一动不动。许见欢走到他旁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夏春朝才开口:“我小时候一直觉得他是个坏人。”
许见欢知道他说的是他父亲。
“他做那些事,我看不惯。我跟他说过,我说你这样迟早出事。他不听,还骂我,说我懂什么。”夏春朝的声音很低,“后来我离家出走,考警校,就是想证明给他看,不是所有人都要像他那样活着。”
他停了一下。
“可他死了以后,我才知道他把那些东西留下了。他把证据藏起来,想让我以后替他翻案。他自己不敢做的事,留给我做。”
许见欢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恨他吗?”许见欢问。
夏春朝沉默了很久。
“恨过,”他最终说,“现在不知道。”
……
下午,省厅的指示下来了。成立联合专案组,名单上的十二个人全部纳入侦查范围,但暂时不动。李队长传达指示的时候,表情很严肃:“上面的意思是,先摸清这些人的关系网,不能打草惊蛇。这些人能在省里经营这么多年,不是吃素的。他们能动用的资源,比我们想象的多。”
夏春朝问:“那‘影子’那边呢?”
“同步进行。U盘里的东西能指向这个名单,说明‘影子’和这些人是一条线上的。找到‘影子’的核心,就能拿到更多证据。”
散会后,夏春朝没走。他坐在会议室里,面前摊着那份名单的复印件。许见欢给他倒了杯水,在他旁边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许见欢问。
夏春朝没直接回答,而是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这个人,我见过。”许见欢看过去,是一个姓林的商人,备注栏写着“涉及境外洗钱”。“我爸还在的时候,他来家里吃过饭。那天晚上我爸跟他关在书房里谈了很久,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我当时不知道怎么回事,现在想想,应该就是这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许见欢:“你说,我爸当年要是没惹上这些人,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许见欢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