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见欢发现最近开始做梦了。
不是那种完整的梦,是碎片——黑漆漆的空间,刺眼的灯光,有人喊他的名字。醒来的时候记不清具体内容,只知道心跳很快,后背有汗。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隔壁房间很安静,夏春朝应该还在睡。
头很疼,许见欢想起来自己昨天晚上去干了什么。他和夏春朝去了学生时期时候去过的陈姐的店。
昨晚他们从甜品店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陈姐还是老样子,头发白了些,但笑容没变。看见他们俩一起进去的时候,她愣了好几秒,然后眼眶就红了。
“好,好,”她拉着他们的手,翻来覆去只会说这一个字,“好。”
布丁还是热的,杨枝甘露还是冰的。陈姐烤了饼干,比过去多了一倍。走的时候又塞了一大袋,说是“路上吃”。
回程的路上夏春朝没怎么说话。但许见欢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肩膀比以前放松了些。
现在天还没亮。许见欢闭上眼,想再睡一会儿,但那些碎片又涌上来了——
有人绑在椅子上。有人在哭。有声音说“别打了”。
他睁开眼。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夏春朝也醒了。
许见欢起床,走到客厅。夏春朝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不知道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
“这么早?”他问。
“睡不着。”
夏春朝没问为什么。他指了指厨房:“粥煮好了,在锅里。”
许见欢走过去盛粥。白粥,加了点瘦肉和皮蛋,热气腾腾的。他端着碗坐到餐桌边,夏春朝也过来坐下。
两人默默吃粥。
窗外的天慢慢亮起来。楼下有晨练的人在说话,远处有公交车的引擎声。很普通的一个早晨。
“许见欢,”夏春朝突然开口,“你最近是不是做梦了?”
许见欢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晚上喊过几次。”夏春朝低头搅着碗里的粥,“喊的什么听不清,但声音挺大的。”
许见欢没说话。
夏春朝也没再问。他吃完碗里的粥,站起来收拾碗筷。水流声哗哗响着,他的声音混在水声里传过来:
“要是梦到什么不好的事,可以跟我说。”
许见欢看着他的背影。水槽边的光线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那些细细的疤痕在手腕上若隐若现。
“夏春朝,”许见欢开口,“那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在七年时间里许见欢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已经想起来了夏春朝和有关夏春朝的回忆,可是却没有想起来那天仓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而且虽然回忆想起来了,但是没有体会到那种身临其境的开心雀跃的感觉,甚至是心动也没有感觉到。可能情绪不适合体验第二次。
水流声停了。夏春朝的手顿在水槽里,过了好几秒才继续洗。
“你不是看过卷宗了吗。”他说。
“卷宗是卷宗。”许见欢说,“我想听你说。”
夏春朝没回头。他把碗放进沥水架,用抹布擦干手,然后转过身,靠在橱柜边上。
他看着许见欢,看了很久。
“你真想听?”
“想。”
夏春朝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晨光照在他脸上,那表情很平静,但许见欢能看出来,那种平静下面是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他说,“就是他们想问我爸的事。我不说,他们就打你。我就说了。”
他说得很简单,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见欢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放了我们。”夏春朝说,“警察来了,我们被救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许见欢没说话。他知道夏春朝在省略什么,那些被省略的部分,可能才是最重要的。
但他没追问。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你今天去市局吗?”他换了个话题。
“下午去。”夏春朝说,“上午想去趟我妈那儿。”
“我陪你。”
夏春朝看他一眼,点点头:“好。”
上午九点,他们到了城西。
老小区还是老样子,楼下的老人们还是在老地方晒太阳。夏春朝的母亲站在单元门口等着,看见他们来了,脸上笑成一朵花。
“我就猜你们今天要来,”她说,“昨晚做梦梦见了。”
她拉着他们上楼,厨房里已经忙开了。夏春朝去帮忙,许见欢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的那些照片。
那张夏春朝小时候的照片还在,站在大房子前面,穿着背带裤,笑得眼睛弯弯的。旁边是他中学时的照片,同一栋房子,但笑容没了。
许见欢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
门口有响动。夏春朝的母亲端着一盘水果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水果,”她在许见欢旁边坐下,“小许,我问你个事。”
许见欢看她。
“春朝他……”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他这几年,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许见欢沉默了几秒。
“阿姨,”他说,“他回来了。”
夏春朝的母亲看着他,眼眶有点红。她点点头,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夏春朝给他妈夹了很多菜。他妈也给他夹,碗里堆成小山。许见欢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陈姐说过的话——“她女儿牺牲后,她本来想关店的。”
有些人的等待,是等不回来的。
有些人,等回来了。
吃完饭,夏春朝去阳台接电话。他妈拉着许见欢的手,小声说:“小许,你以后常来。春朝他……他看着你的时候,和看别人不一样。”
许见欢愣了一下:“怎么不一样?”
“说不清,”他妈笑了笑,“就是不一样。”
回去的路上,许见欢一直在想这句话。
他看着夏春朝走在他旁边,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很柔和。夏春朝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
“看什么?”
“没什么。”许见欢移开目光。
夏春朝也没追问。他们就这么并肩走着,偶尔肩膀会碰到,又分开。
走到一个路口,夏春朝突然停下。
“许见欢,”他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许见欢看着他。
“那几天的事,”夏春朝说,“我不说,不是因为不想告诉你。是因为……”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