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
五月中旬,气温已经飙到三十三四度。警校的训练场被晒得发白,塑胶跑道蒸腾起一股刺鼻的气味,人站在上面像站在煎锅里。许见欢觉得自己就是一块正在被翻面的牛排,正面煎完煎反面,两面金黄,外焦里嫩。
他从小怕热。小时候每年夏天,他都是班里最后一个去操场上体育课的。别人在太阳底下跑得满头大汗,他躲在树荫里,美其名曰“负责看管大家的书包”。老师拿他没办法,因为他成绩好,理由也充分——万一书包丢了谁负责?
后来他考上警校,他妈送他来报到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儿子,这下你可躲不了了。”
确实躲不了。每天下午两点到四点,太阳最毒的时候,他们要在操场上跑圈、练格斗、过障碍。教官说了,罪犯不会因为你怕热就挑凉快的时候犯罪。所以你必须习惯,必须适应,必须在任何天气下都能追得上、打得赢。
许见欢很努力地适应了。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加练,晚上熄灯前还在操场跑圈。他的体能成绩从倒数爬到了中游,再从中游爬到了中上游。但怕热这件事,他实在改不了。一到下午两点,太阳直射下来,他就开始犯晕。汗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睁不开;衣服湿透了黏在身上,又闷又痒;呼吸都是烫的,吸进去的空气像刚从烤箱里拿出来。
他的皮肤,鼻尖和两颊开始脱皮。室友李涛给他一瓶芦荟胶,他涂了三天,脱皮的地方倒是好了,但新长出来的皮肤更嫩,一晒就红。
“你这样不行,”李涛说,“得习惯。越躲越晒不得。”
许见欢知道他说得对。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毕业之前,一定要变成一个不怕晒的人。
李涛是许见欢的室友,东北人,说话大嗓门,笑起来整个楼道都能听见。他是侦查专业的,体能全系前三,但文化课一塌糊涂。每次考试前都要拉着许见欢给他划重点,划完了还是记不住,急得直挠头。
“你说这玩意儿有啥用?”他指着《刑法学》教材,“以后抓人,我冲上去按住就行了,管他第几条?”
“你按住他,然后呢?”许见欢头也不抬地翻书,“你知道他犯了什么罪?知道该以什么罪名移交?知道证据链怎么闭环?”
李涛被问得哑口无言,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那你教我。”
于是许见欢开始教他。每天晚上熄灯前一个小时,李涛抱着书过来,许见欢给他讲重点,讲完让他复述。李涛脑子不笨,就是懒,懒得记那些条条框框。但许见欢讲得清楚,他也就慢慢听进去了。
“许见欢,”有一次李涛听完课,突然说,“你这人吧,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还挺好说话的。”
许见欢没理他。
“真的,”李涛继续说,“刚开学的时候我看你,心想这人肯定不好相处。带那么多行李,铺床铺半天,还回家洗澡——你知道那时候大家私底下怎么叫你吗?”
“知道,”许见欢翻了一页书,“挑剔鬼。”
李涛一愣:“你知道啊?”
“猜的。”
李涛挠挠头:“那你不生气?”
“有什么好生气的,”许见欢说,“我说的是事实。”
李涛看着他,突然笑了:“行,你这人挺有意思。”
许见欢没理他,继续看书。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
李涛后来成了他在警校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虽然两人性格差得远——李涛大大咧咧,许见欢细致龟毛;李涛能跟任何人打成一片,许见欢永远站在人群边缘。但奇怪的是,他们相处得很舒服。
李涛从不觉得许见欢挑剔是毛病。许见欢抱怨食堂的菜太油,他就帮许见欢打水涮一遍;许见欢嫌弃澡堂水温不稳,他就帮许见欢占那个据说下午四点水温最稳的喷头;许见欢不吃芹菜,他就每次打饭的时候帮许见欢把芹菜挑出来。
“你对我这么好,图什么?”有一次许见欢问。
李涛想了想,说:“图你帮我划重点呗。”
许见欢信了。后来他才知道,李涛帮他挑芹菜,从大一挑到大三,一直挑到他出事。
六月是个热闹的月份。大四的学生开始拍毕业照,在校园的各个角落留下合影。图书馆门口、操场上、教学楼前,到处是穿着学士服的人,摆着各种姿势,笑得阳光灿烂。
许见欢好几次在图书馆门口看见夏春朝。他被人群围着,轮流合影。他跟每个人都能聊几句,跟每个人都能笑得很开心。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
有时候他会看见许见欢,就隔着人群招招手,喊一声:“等会儿找你!”
许见欢点点头,先进图书馆。
夏春朝真的会来找他。有时候是傍晚,训练结束了,他穿着便装出现在图书馆门口。许见欢一抬头,就看见他靠在书架边上,冲他笑。
“忙完了没?”
“还有一点。”
“那我等你。”
他就在旁边的空位坐下,随便找本书翻。许见欢偶尔抬头看他,发现他根本没在看,书拿反了都不知道。
“你无聊就先去吃饭,”许见欢说。
“不无聊。”夏春朝把书翻过来,装模作样地继续看。
有时候是晚上,许见欢从图书馆出来,夏春朝等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小袋子,是陈姐那儿打包来的甜品。
“饿了吧?边走边吃。”
他们沿着校园里的小路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许见欢吃着布丁,夏春朝吃着杨枝甘露,偶尔交换着尝一口。夏春朝还是会把他碗里的枸杞挑出来,放进许见欢碗里。许见欢还是会默默吃掉。
“你毕业以后,”有一次许见欢问,“会回来看我们吗?”
“会。”
“多久一次?”
“有空就来。”
许见欢没再问。他知道“有空”是个很模糊的词,可以是一个月,可以是一年,也可以是永远。
有时候他们也去操场散步。夏天的晚上,操场上人多,跑步的、踢球的、谈恋爱的,到处都是人声。他们沿着跑道慢慢走,一圈一圈。
“你以后想干嘛?”夏春朝问。
“犯罪心理顾问,”许见欢说,“给案子做侧写那种。”
“听着挺厉害。
“就是坐在办公室里分析资料,没你刺激。”
夏春朝笑了:“那也挺好。以后我抓人,你分析人,咱们搭配干活不累。”
许见欢没忍住,也弯了弯嘴角。
有时候他们也去学校后面的小山坡。那里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像倒置的星河。他们坐在草地上,谁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许见欢,”有一次夏春朝突然开口,“你说,人为什么要犯罪?”
许见欢想了想:“很多原因。穷,贪,恨,怕,都有。”
“那如果一个人,本来不用犯罪,但他没办法呢?”
“什么叫没办法?”
夏春朝沉默了一会儿。
“比如有人拿他在乎的人威胁他,”他说,“他就只能去做那些不想做的事。”
许见欢转头看他。夜色里,夏春朝的侧脸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
“你在说谁?”他问。
“没谁,”夏春朝笑了笑,“随便问问。”
许见欢没追问。他只是说:“那要看他在乎的人怎么想。”
“怎么想?”
“如果他在乎的人知道他是因为自己才去犯罪,”许见欢说,“那个人肯定宁愿自己去死。”
夏春朝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这话说的,”他说,“挺吓人的。”
“是事实。”许见欢认真的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下山,回宿舍。
六月二十号,夏春朝的分配结果出来了。西南边境,缉毒一线。
那天晚上他来找许见欢,两人一起去了陈姐那儿。陈姐提前接到电话,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番茄炒蛋,还有一大碗鸡汤。
“多吃点,”陈姐不停地给夏春朝夹菜,“那边条件苦,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这些。”
“陈姐,我这是去工作,又不是去坐牢。”夏春朝哭笑不得地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
“那也得吃饱,”陈姐瞪他,“你这个人,一忙起来就不记得吃饭,我还不知道你?”
夏春朝没反驳,低头扒饭。
许见欢坐在对面,看着他被陈姐数落得抬不起头的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你笑什么?”夏春朝抬头看见他的表情。
“没笑。”许见欢低头吃自己的。
吃完饭,陈姐又给他们每人打包了一份布丁和饼干,塞得满满当当。送到门口时,她拉着夏春朝的手,眼眶红红的。
“好好的啊。”
“知道了陈姐。”夏春朝笑着应了。
走出小巷,夏春朝突然说:“陪我走走吧。”
他们沿着街道慢慢走。六月的夜风热烘烘的,街上还是很多人,大排档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夏春朝走得不快,像是在消食。
“许见欢,”他开口,“有件事想跟你说。”
许见欢看他。
“我爸的事,”夏春朝说,“我以前没怎么提过。”
许见欢没说话,等他继续。
“他挺有钱的。夏氏集团,听过没?”
许见欢愣了一下。夏氏集团他当然听过,本省最大的民营企业之一,做房地产起家,后来涉足金融、物流、酒店,到处都能看见他们的广告。
“嗯。”
“我小时候住别墅,坐豪车,上最好的学校。”夏春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别人家的事,“后来跟他闹翻了,十七岁那年离家出走,自己考的警校。”
“为什么闹翻?”
夏春朝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做的那些事,我看不惯,”他说,“具体什么事就不说了,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走了以后,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但好像没那么简单。”
许见欢听出点不对劲:“什么意思?”
“没什么,”夏春朝笑了笑,“就是跟你说一声,万一以后有什么人来找你打听我,你就说不熟。”
许见欢皱起眉:“为什么?”
“不为什么,省得麻烦。”夏春朝已经继续往前走了。
许见欢追上去:“你把话说清楚。”
夏春朝停下,转过身看他。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有点复杂。
“许见欢,”他说,“你是我朋友。有些事我不想把你扯进来。”
其实是爱的人。夏春朝不敢说,怕许见欢讨厌他。
“什么事?”
“还没发生的事,”夏春朝说,“说了也没用。走吧,送你回去。”
许见欢站在原地没动。
夏春朝走回来,拉了他一把:“走啊,发什么呆。”
许见欢被他拽着往前走,心里那个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但又问不出什么。
到宿舍楼下时,夏春朝说:“行了,上去吧。”
许见欢看着他:“你会没事吧?”
“能有什么事?”夏春朝笑着反问,“我可是要去禁毒一线的男人。”
他挥挥手,转身走了。
六月二十一号到二十四号,那几天许见欢过得很平常。训练,吃饭,睡觉,去图书馆。夏春朝已经毕业离校了,说要先回家一趟,然后直接去单位报到。临走前给许见欢发了一条短信:“走了啊,到那边给你发消息。”
许见欢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就没消息了。许见欢也没在意。他知道边境那边信号不好,也知道夏春朝刚到新单位肯定要忙。他照常过自己的日子,等着那条“到了”的消息。
二十四号晚上,李涛问他:“夏师兄走了?”
“嗯。”
“你俩不是挺熟的吗,没去送送?”
“送了。”
“送的啥?”
许见欢想了想。他送的是两盒陈姐那儿的布丁,还有一本自己看过的犯罪心理学书,扉页上写了一句话:在外保重,回来再吃。
就这。
李涛听了,啧啧两声:“你俩这感情,够朴实的。”
许见欢没理他,继续看书。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困。十点不到就躺下了,一觉睡到天亮。
二十五号早上醒来,他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照常去训练,照常吃饭,照常去图书馆。
下午五点,他正在书架中间找资料,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喂?”
“许见欢?”
是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不太标准,带着点外省口音。
“我是。”
“夏春朝你认识吧?”
许见欢的手指收紧了。他握着手机,站在书架中间。空调嗡嗡响着,但他背上全是汗。
“你是谁?”
“你不用管我是谁,”那边的声音很平静,“他现在在我这儿。想见他的话,今晚八点,城东废弃化工厂,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许见欢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他打夏春朝的电话。关机。他打夏春朝宿舍的电话。响了很久,没人接。
他站在书架中间,脑子里一片空白。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架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带。有人从他身边走过,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一切都很正常。只有他不正常。
许见欢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出图书馆。他走得很快,但没有跑。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跑,可能是怕引起注意,可能是还没想清楚该怎么办。
他走到宿舍楼下,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换衣服。运动服,跑鞋,万一需要跑。
他换好衣服,站在宿舍中间。李涛不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他看着自己的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在正确的位置,书桌上的东西摆得一丝不乱。
他突然想起夏春朝有一次来他宿舍,看见他的床,笑得不行。
“你这床,比女生宿舍还整齐。”
“习惯了。”
“什么习惯?”
“小时候就这样。我妈说,东西放整齐了,找起来方便。”
夏春朝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后来许见欢发现,夏春朝也开始注意收拾东西了。他的宿舍许见欢没去过,但他来图书馆找许见欢的时候,衣服总是干净的,头发也整齐,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的。
许见欢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他。他只知道,现在他站在宿舍中间,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夏春朝现在在哪儿?那些人对他做了什么?
他想起夏春朝那天晚上说的话:“万一以后有什么人来找你打听我,你就说不熟。”
原来他早就知道。
许见欢深吸一口气,走出宿舍。
城东废弃化工厂在一片荒地中间。出租车司机把他放在路口,看了看周围黑漆漆的荒地,有点不放心:“小伙子,这地方晚上不太平,你确定要在这儿下?”
“确定。”许见欢付了钱,下车。
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闪了几下,很快消失不见。
许见欢站在路口,看着眼前的荒地。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橙红。荒地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和霉烂的味道。杂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里沙沙作响。远处有几个废弃的厂房,黑漆漆地戳在那儿,像几头蹲着的怪兽。
他深吸一口气,顺着那条土路往前走。
手机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往前走,第三个厂房。”
许见欢没说话,挂了电话,继续走。杂草刮过他的腿,刺刺的疼。有几只虫子在他耳边嗡嗡叫,他挥手赶开,继续走。
第三个厂房最大,外墙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门口堆着一些废弃的铁桶,锈得不成样子。许见欢在门口站了几秒,走进去。
厂房里很暗,只有几束光从破了的屋顶漏下来。那些光柱里浮动着灰尘,像无数细小的星星。地上到处是碎玻璃和生锈的铁管,空气里一股机油味,还有别的什么——像是血腥味。
他看见夏春朝了。跪在厂房中间,双手被绑在身后,脸上有伤,衣服上有脚印。他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旁边站着三个人。两个年轻点的,一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穿着深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夹着烟。
“来了。”他说。
许见欢盯着夏春朝。
夏春朝动了动,抬起头。看见许见欢的一瞬间,他的眼睛瞪大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旁边的人一脚踹倒。
“别动他!”许见欢喊出声。
中年男人笑了。他慢慢走过来,绕着许见欢转了一圈。
“你就是许见欢?”
许见欢没说话。
“他经常提起你,”中年男人朝夏春朝那边努努嘴,“说你挺聪明的,以后会很厉害。”
他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慢慢散开。
“所以我就想看看,什么样的朋友,能让他这么上心。”
许见欢盯着他,心跳得很快。
“你想干什么?”
“没什么,”中年男人说,“就是想请你们两位,陪我聊聊天。”
他挥了挥手。那两个年轻人走过来。
许见欢想跑,但来不及了。一只手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胳膊。他挣扎了两下,闻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
昏迷之前,他看见的是夏春朝的脸。那张脸上全是血和灰,但眼睛很亮。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许见欢没听见。黑暗吞没了他。
醒来的时候,许见欢发现自己被绑在椅子上。手腕勒得生疼,绳子勒进肉里,已经麻了。嘴里塞着布,一股发霉的味道,熏得他想吐。他挣了挣,椅子纹丝不动。
周围很暗。只有头顶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小片地方。他看见夏春朝也被绑着,就在不远处,大概三四米
他想喊,但嘴被塞着,只能发出闷闷的声音。
夏春朝动了动,抬起头。他一只眼睛肿着,眼皮都睁不开,嘴唇干裂,脸上有好几道干涸的血痕。但他人还清醒,看见许见欢醒了,他明显松了口气。
他冲许见欢摇了摇头。别挣扎,别出声。
许见欢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观察周围——这是一个密闭的空间,像仓库,也像地下室。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关得严严实实。地上扔着几个空啤酒瓶和烟头。空气很闷,有股怪味,混杂着铁锈、霉烂、还有血腥。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衣服还在,但皱巴巴的,有几个脚印。他动了动手脚,还行,能动,就是绑得紧。
他看了看夏春朝。夏春朝那边情况更糟,身上全是伤,衣服都被扯破了,露出的皮肤上青一块紫一块。但他一直睁着眼,看着许见欢。
他们就这么对视着,谁也没法说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响了。脚步声由远及近。那个中年男人走进来,后面跟着那两个年轻人。他手里拿着一瓶水,走到许见欢面前,蹲下来。
“醒了?”他说,“睡得还行?”
许见欢瞪着他。
中年男人笑了笑,伸手扯掉他嘴里的布。
许见欢咳嗽了几声,大口喘气。喉咙干得像要裂开,每一下呼吸都带着刺痛。
“喝水吗?”中年男人晃了晃手里的瓶子。
许见欢没说话。
中年男人也不恼,自己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他站起来,走回门口。
“认识我吗?”他问。
“不认识。”
“不认识正常,”中年男人靠在门框上,“但你那朋友认识。是吧,小夏?”
夏春朝没说话。
中年男人挥了挥手。一个年轻人走过去,一脚踢在夏春朝身上。夏春朝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
“你干什么!”许见欢喊出声。
中年男人回头看他,挑挑眉:“怎么?心疼?”
许见欢咬着牙,不说话。
中年男人走回来,在许见欢面前蹲下。他的脸离得很近,许见欢能看清他脸上的每一个细节——眼角的皱纹,发黄的牙齿,还有眼睛里那种让人发毛的平静。
“其实没什么大事,”他说,语气就像在聊家常,“就是想问他点事。他不肯说,我就想,请他朋友来,也许他就愿意开口了。”
他站起来,走到夏春朝面前,低头看着他。
“小夏,你说呢?”
夏春朝慢慢抬起头。他看了许见欢一眼,然后对中年男人说:“你让他走,我什么都告诉你。”
“现在说也不迟。”
“你让他走。”
中年男人摇摇头。他走回许见欢面前,蹲下来。
“你这位朋友,挺有意思的,”他说,“我以前不知道他还有这一面。”
他站起来,挥了挥手。
那两个年轻人走过来,把许见欢从椅子上解下来,拖着往外走。许见欢挣扎,但挣不开。
“夏春朝!”他喊了一声。
夏春朝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愧疚,心疼,还有别的什么。
好像是心疼吧。
“别怕,”他说,声音很哑,“没事的。”
许见欢被拖出了那个房间。
他被拖到了一个更大的空间里,像是厂房的主体部分。这里比刚才那个房间亮一些,有几盏大灯挂在顶上,照得整个空间惨白惨白的。地上扔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轮胎,生锈的铁管,碎成一片片的木板。空气里一股机油味,混着别的什么,闻着让人想吐。
他被绑在一根柱子上。那根柱子是铁的,很粗,冰凉的,贴着后背。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
中年男人站在他面前,还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你叫许见欢,对吧?”他说,“犯罪心理专业的,成绩很好。听说你挺聪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