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来了。
警校的冬天不像北方那样凛冽,但湿冷入骨,穿多少都觉得寒意从脚底往上钻。许见欢把自己裹得像只企鹅,还是每天早上被冻醒。他开始理解为什么夏春朝训练完喜欢往甜品店跑——一碗热姜撞奶下去,整个人才活过来。
夏春朝发现他怕冷,每次训练结束就拉他去陈姐那儿。开始许见欢还矜持,说“不用”“不饿”“不想吃”。第三次时夏春朝直接替他点了姜撞奶,推到他面前。
“你喝完就不冷了。”他说。
许见欢低头看着那碗乳白色的东西,热气蒸腾上来。
“你不是也不爱吃姜吗?”他问。
“是不爱。”夏春朝说,“但管用。”
他把自己的那份也推到许见欢手边:“这碗也给你。”
许见欢看着面前两碗姜撞奶,又看着夏春朝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化开,和姜撞奶一样,热热的,辣辣的,又带点甜。
他低头喝了一口。
姜汁的辛辣从舌尖窜到鼻腔,眼眶有点潮。但他没停,一口接一口,把两碗都喝完了。
那天晚上回去,许见欢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他没有写日记的习惯,那本子是入学时发的,用来记训练心得的。但那晚他翻到最后一页,写下:
“今天喝了两碗姜撞奶。不讨厌。”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下次带他吃动物奶油的蛋糕。”
写完后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最里层,和那半块没舍得吃的饼干放在一起。
——他本来想放一块,后来发现舍不得吃,就留了半块。也不知道在舍不得什么。
平安夜那天,警校没有放假,但食堂发了一个苹果,红彤彤的,用透明塑料袋装着。许见欢把苹果放在桌上看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吃。
他找了个小盒子,把苹果装进去,外面用食堂顺来的保鲜膜裹了三层,塞进书包。
室友李涛看见了,一脸见了鬼的表情:“许见欢,你是不是被夺舍了?你不是最讨厌食堂发的这种苹果吗,说皮太厚糖分不够?”
许见欢把书包拉链拉上:“闭嘴。”
晚上训练结束,他在操场边等了二十分钟。今晚没月亮,天很黑,风很大,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脚趾在鞋子里不停蜷缩。
夏春朝跑过来时头发还是湿的,显然是刚冲完澡。他看见许见欢,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许见欢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盒子,递过去,“给。”
夏春朝接过,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红苹果,圆圆的,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抬起头,看着许见欢,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平安夜。”许见欢说,“发了一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不爱吃苹果。”
夏春朝低头看着那个苹果,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有点欠的笑,是一个很轻、很柔软的笑。
“那我帮你吃了。”他说。
“嗯。”
他们并肩往宿舍走。夏春朝把苹果拿在手里,没有收起来,也没有吃,就那么一直拿着。走到许见欢宿舍楼下,他停下脚步。
“许见欢。”
“嗯。”
“新年那天,陈姐说请我们吃饭。”夏春朝看着他,眼睛里倒映着宿舍楼门口的灯光,“你来吗?”
许见欢想了想。
“有布丁吗?”他问。
“有。”
“杨枝甘露呢?”
“也有。”
许见欢点点头。
“那我来。”
新年那天,他们坐在陈姐的小店里,面前摆着布丁、杨枝甘露、姜撞奶,还有一大盘烤得金黄的饼干。窗外的巷子里有孩子在放烟花,噼里啪啦的声音隐隐约约传来,混着风铃的脆响。
陈姐破天荒开了瓶酒,给自己倒了一小杯。夏春朝也要喝,陈姐瞪了他一眼:“你才几岁?”
“十八。”夏春朝理直气壮。
“十八也不行。”陈姐把酒瓶收走,“在我这儿,你永远是十七。”
夏春朝也不争,只是笑。
许见欢坐在对面,看他笑着和斗嘴,看他被陈姐说“不听话”时挠后脑勺,看他剥开一颗陈姐自制的柠檬糖塞进嘴里被酸得皱起眉头。窗外的烟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那一刻许见欢突然想起开学第一天,自己拖着两个大箱子站在校门口,想的是“这四年怎么熬过去”。
现在他知道了。
熬不过去的时候,有人会拉你去吃一碗姜撞奶。冷的时候,有人会把外套披在你肩上。平安夜,有人会收下你不爱吃的苹果。
那些时刻加起来,时间就不难熬了。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夏春朝说:“许见欢,新年快乐。”
许见欢看着夜空里零星散落的烟火,说:“新年快乐。”
然后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明年还来吃布丁。”
夏春朝转过头,笑着看他。
“好。”他说,“明年还来。”
那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
那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多少。不知道明年的这个时候,后年的这个时候,大后年的这个时候,他们是否还能坐在这家没有招牌的小店里,分一碗温热的布丁。
但至少那一刻,烟火在头顶绽放,甜品的香气在空气里弥漫,陈姐在柜台后面哼着不成调的老歌。
至少那一刻,他们都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继续下去。
窗外的风铃被夜风吹响,泠泠的,像在应和着什么。
那是他们最好的时光。
很久以后,当许见欢再想起那个新年夜,他发现自己记得的不是布丁的味道,不是烟火的颜色,甚至不是夏春朝说“明年还来”时的笑容。
他记得的是陈姐倒掉那杯酒时,酒液在水槽里溅起的水花。她背对着他们,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但转过来时,脸上已经挂好了笑。
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看夏春朝的眼神,许见欢一直记得。
那不是一个老板娘看熟客的眼神。
那是一个母亲看着自己孩子终于平安归来的眼神。
尽管那时候,夏春朝还没走。尽管那时候,还没有那七年。
但陈姐好像早就知道些什么。
许见欢后来想,也许陈姐看出来了。这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少年,眼睛里藏着很深的东西。他会深夜来吃甜品,会在下雨天一个人坐在角落发呆,会在说起“以后”的时候突然沉默。
她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每次都在他的碗里,多舀一勺西米。
多年以后,当许见欢独自坐在那家店里,面前摆着两份布丁时,他终于明白了那个眼神。
那不是预知。
那是珍惜。
是知道有些人可能会走,所以在他们还在的时候,把每一面都用力记住。
窗外的风铃还在响,泠泠的,和那年一样。
陈姐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但还是会多舀一勺西米,放进夏春朝常坐的那个位置面前的碗里。
然后对着空椅子说:“吃吧,还是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