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吧,我去端东西。”陈姐说着进了里间。
他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户是老式的木格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街灯的光晕进来,模糊成一片温暖的黄。许见欢把夏春朝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他问。
“有一次半夜训练完,饿得不行,瞎逛找到的。”夏春朝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那天下大雨,我浑身湿透,陈姐让我进来,给我煮了碗姜撞奶。从那以后就常来了。”
正说着,陈姐端着托盘出来了。托盘上放着两个青瓷碗,碗里是乳白色的东西,表面光滑如镜,还冒着热气。
“姜撞奶,先暖暖身子。”陈姐把碗放到他们面前,“甜品马上就好。”
许见欢看着面前的碗。奶冻颤巍巍的,勺子轻轻一碰就会晃动。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姜的辛辣和奶的甜润在舌尖炸开,热乎乎地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好吃吧?”夏春朝问,自己也吃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睛。
许见欢点点头。他其实不太吃甜食,但这碗姜撞奶不一样,姜的辣刚好平衡了甜,让人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
吃完姜撞奶,身上暖和多了。陈姐又端出两个碗——这次是杨枝甘露,还有一个白色的小瓷杯。
“杨枝甘露是冰的,布丁是温的,你们自己看着顺序吃。”陈姐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再去烤点饼干,你们慢慢吃。”
她回了里间,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风铃偶尔响一下,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许见欢先尝了布丁。勺子切下去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那触感太细腻了,几乎感觉不到阻力。布丁在嘴里化开时,他才明白夏春朝为什么一定要带他来。
这和他吃过的所有布丁都不一样。奶味浓郁但不腻,甜度克制,最妙的是最底下有一层焦糖,薄薄的,微苦,刚好中和了上面的甜。他忍不住又舀了一勺,这次仔细品味,发现里面还有很淡的香草味。
“怎么样?”夏春朝问,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很好。”许见欢说。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夏春朝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我就知道”的得意。他也吃了一口自己的布丁,然后满足地叹了口气:“陈姐的手艺是祖传的,她外婆以前在香港的茶餐厅做了四十年。”
许见欢点点头,开始吃杨枝甘露。碗里的颜色很漂亮——金黄的芒果泥,雪白的西米,鲜红的柚子粒,最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像雪地里落的红果子。他舀了一勺,芒果的甜、西米的弹、柚子的微苦在嘴里混合成一种复杂的、属于成年人的味道。
“这个也好吃。”他说。
“对吧?”夏春朝说,把自己碗里的枸杞挑出来,放到许见欢碗里,“我不吃枸杞,给你。”
“为什么不吃?”
“觉得它长得像红色的狗尾巴草。”夏春朝说得很认真。
许见欢看着他,突然有点想笑。这个在训练场上能把对手过肩摔的人,居然怕枸杞像虫子。但他忍住了,只是默默地把那些枸杞吃掉——甜甜的,带点药味,其实不错。
两人安静地吃着甜品。店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的声音和里间偶尔传来的烤箱“叮”声。窗玻璃上的水汽更重了,外面的街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
吃到一半,夏春朝突然说:“你唱歌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
“我小时候,我妈也爱唱歌。”夏春朝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西米,“她唱得不好,总是跑调,但她喜欢唱。尤其是我爸不在家的时候,她会一边做饭一边唱,唱的都是老歌,《月亮代表我的心》啊,《甜蜜蜜》啊……”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后来她不唱了。我爸说,唱歌没出息。”
许见欢看着他。夏春朝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种很深的东西,像夜色下的海。
“所以你才逼我上台?”许见欢问。
“不是逼。”夏春朝笑了,“是觉得,会唱歌是件好事。能把心里的东西唱出来,是件很勇敢的事。”
许见欢没说话。他看着碗里剩下的杨枝甘露,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堵。他想起刚才在台上,聚光灯打下来的时候,那种整个世界都安静了的感觉。他想起自己唱到“今宵别梦寒”时,台下夏春朝对他竖起的大拇指。
夏春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像这碗温热的布丁,从眼睛一直暖到嘴角。
“不感谢我带你来这里?”他说。
“不。”
陈姐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出来,饼干还冒着热气,黄油和糖的香味瞬间充满了小店。
“尝尝,刚出炉的。”她把饼干放在桌子中央。
许见欢拿了一块。饼干很烫,他小心地咬了一口——酥脆,黄油味很浓,里面还夹着葡萄干,烤得微微发焦,甜中带点酸。
“好吃。”他说。
“那就多吃点。”陈姐笑着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夏第一次带朋友来,我得招待好了。”
夏春朝也拿了一块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许见欢:“分着吃,能吃更多口味。”
许见欢接过。这半块饼干里有核桃碎,嚼起来很香。
“陈姐,你每天开到这么晚,不累吗?”夏春朝问。
“累啊,怎么不累。”陈姐喝了口茶,“但总有些人,晚上才需要一点甜。比如你们这些学生,训练完,累得不行,来吃碗甜品,回去能睡得好点。”
她看着窗外,声音变得轻柔:“我女儿以前也是警校的,她训练完也总来。后来……”
她没说完,但夏春朝接了下去:“后来她去了缉毒队,三年前牺牲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窗外的风铃响了一声,清脆得有点刺耳。
许见欢看向陈姐。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对。”陈姐点点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破碎的坚强,“所以我这店就一直开着,开到很晚。我想,万一有哪个孩子像她一样,训练累了,需要一口甜的,我在这里,就能给他们。”
夏春朝伸手,轻轻拍了拍陈姐的手背。那个动作很温柔,温柔得不像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他。
“她是个英雄。”夏春朝说。
“我知道。”陈姐的眼睛红了,但她还是笑着,“所以我不难过。我只是……想她的时候,就多烤点饼干。她最爱吃我烤的饼干了。”
许见欢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手里的饼干变得很重。他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嚼得很慢,好像这样就能品尝出里面所有的味道——黄油的香,糖的甜,葡萄干的酸,还有一个母亲对女儿所有的思念。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吃了饼干,喝了陈姐泡的桂花茶。茶很香,桂花浮在水面上,像小小的金色星星。
快十一点时,夏春朝站起来:“陈姐,我们该走了,再不回去要关门了。”
“好,好。”陈姐也站起来,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小纸袋,塞给许见欢,“拿着,路上吃。”
许见欢接过,纸袋里是几块包装好的饼干,还有两个小小的布丁。
“谢谢。”他说。
“常来啊。”陈姐送他们到门口,“小夏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走出小店,夜风更冷了。许见欢把夏春朝的外套又穿上,这次没有拒绝。外套上还留着店里的甜香,混着夏春朝身上那种干净的味道。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巷子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走到巷口时,许见欢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木门还透着暖黄的光,在深夜里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岛屿。
“陈姐她……”他开口,却不知道该怎么问。
“她女儿牺牲后,她本来想关店的。”夏春朝接话,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轻,“是我劝她别关。我说,你要是关了,那些晚上需要一口甜的孩子,要去哪里呢?”
他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我也是自私。我需要一个地方,能让我在不想回宿舍、不想面对一些事情的时候,有个去处。陈姐的店就是那个地方。”
许见欢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夏春朝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这个平时总是笑的人,此刻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疲惫。
“你也有不想面对的事?”许见欢问。
夏春朝笑了,那笑容有点苦:“谁没有呢?只是有些人藏得好,有些人藏得不好罢了。”
他们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走着。
“许见欢,不觉得我奇怪吗,明明是别人的店铺,但是我还是要求她开下去,因为自己的私欲。”
“我不觉得你奇怪。”许见欢说。
夏春朝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天空下很亮。然后他笑了,那个熟悉的、有点欠的笑又回来了。
吃完饭后,他们没回宿舍,而是去了学校后面的小山坡。那里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灯火连成一片,像倒置的星河。
“你以后想做什么样的警察?”夏春朝问。
“心理顾问。”许见欢说,“研究犯罪心理,做侧写。”
“很酷。”夏春朝说,“我想去一线,去最危险的地方。”
“为什么?”
夏春朝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许见欢转头看他。夏春朝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开玩笑。月光洒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银边,让他看起来既年轻,又古老——像承载了很多不该他这个年纪承载的东西。
“你家是做什么的?”许见欢突然问。
夏春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普通家庭。怎么突然问这个?”
“只是觉得……”许见欢斟酌着用词,“你好像和别的同学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许见欢老实说,“就是感觉,你好像经历过很多事。”
“成熟。”
夏春朝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的灯火。晚风吹过,带来初秋的凉意。许久,他才开口:“每个人都有过去,许见欢。有些过去是礼物,有些是负担。我的过去有点复杂啊。”
“复杂到什么程度?”
“复杂到我不想提。”夏春朝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草屑,“走吧,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许见欢也站起来。他没有追问,因为他知道,如果夏春朝想说,自然会告诉他。如果不想说,追问也没用。
他们并肩走下山坡,影子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宿舍楼的零星灯光。
到许见欢宿舍楼下时,夏春朝停下脚步。
“对了,”他说,“周末有空吗?我再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好地方。”夏春朝神秘地笑笑,“保证你喜欢。”
许见欢点点头:“好。”
夏春朝挥挥手,转身走了。许见欢站在楼下,看着他走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那一夜,许见欢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他想起夏春朝的笑容,想起他说“我们是朋友”时的语气,想起他月光下认真的侧脸。
他突然觉得,这个原本让他觉得处处不便的警校,因为有了夏春朝,变得不一样了。
回到宿舍,室友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上床。躺下时,嘴里还有布丁的甜味和姜撞奶的辛辣,混在一起,成了一种奇特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想起今晚的一切——舞台上刺眼的灯光,夏春朝在台下竖起的大拇指,小巷里温暖的小店,陈姐那双有些粗糙但温柔的手,还有那碗杨枝甘露里鲜艳的颜色。
这些画面在他脑海里慢慢旋转,像一部无声的电影。最后定格在夏春朝站在路灯下挥手的样子,那个笑容在夜色里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许见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他从家里带来的记忆棉枕头,很软,能完美地托住脖子的弧度。他习惯了这种柔软,习惯了所有东西都在掌控中的感觉——温度、湿度、食物的甜度、床的软硬度。
但今晚,有些东西超出了他的掌控。
比如那碗布丁的细腻,比如夏春朝说起母亲时的眼神,比如陈姐那个破碎又坚强的笑容。
这些事不在他的计划里,不在他习惯的秩序里,但他不讨厌。
甚至,有点喜欢。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远远的,像在梦里。许见欢听着,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家小店,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布丁和杨枝甘露。夏春朝坐在对面,笑着对他说:“尝尝,你一定会喜欢。”
而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
很甜。
但甜得刚好。
醒来时天还没亮,宿舍里一片寂静。许见欢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隐约的纹路,突然觉得,这个夜晚会像那颗布丁最底下的焦糖层一样,微苦,但会在记忆里停留很久。
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那个小纸袋,打开,拿出一块饼干,在黑暗里小口小口地吃。
饼干已经凉了,但还是酥脆的。黄油的味道很浓,葡萄干甜甜的。
吃着吃着,他突然笑了。
无声地,在黑暗里笑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饼干吃完,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许见欢看着那道月光,第一次对即将到来的四年,充满了期待。
他不知道自己会经历什么,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他知道,至少现在,有一个人愿意陪他一起走。
那个人叫夏春朝。
那个人,会成为他青春里最亮的一道光。
而那时的许见欢还不知道,光越亮,投下的影子就越深。
就像他也不知道,一年后的那个夏天,他会经历什么,会失去什么,会怎样改变。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至少在这个夜晚,在这个十七岁的秋天,他只需要想着明天的训练,想着周末的约定,想着那个叫夏春朝的人。
其他的,都交给时间。
时间会给出答案。
时间会带来离别。
时间也会带来重逢。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许见欢缓缓呼出一口气,沉沉的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