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许见欢第一次踏进警校大门时,带的行李比整个宿舍其他人加起来还多。
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一个装衣服——按照母亲的要求,从常服到训练服,从内衣到袜子,全部分门别类装在密封袋里,贴好了标签。另一个箱子里是他的“生活必需品”:定制的记忆棉枕头,薄绒的夏被,三套不同密度的床垫保护罩,以及一个小型的空气净化器。
帮他搬行李的学长目瞪口呆:“学弟,你这是来上学还是来度假?”
许见欢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
其实真正的原因是因为他受不了硬床板、粗糙的布料、和公共洗衣机里可能残留的别人衣物纤维。但这些话他不会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说出来会被当成怪人——就像高中时一样。
宿舍是四人间,上下铺。许见欢选了靠窗的下铺,开始铺床。室友陆续到了,都是普通家庭的孩子,带的行李简单得可怜。一个叫李涛的东北男生看着他一层层铺床垫保护罩,忍不住问:“哥们儿,你这得铺到啥时候啊?”
“很快。”许见欢头也不抬,“如果你们不围观的话,会更快。”
李涛讪讪地走开了。许见欢继续铺床,动作精确得像在做外科手术——床单的四个角必须对称,被子的折痕必须笔直,枕头的摆放角度必须刚好四十五度。等全部弄完,他的床看起来不像宿舍床,像五星级酒店的样板间。
下午是新生见面会。许见欢坐在礼堂倒数第三排,翻开笔记本,准备记录。教官在台上讲话,讲警校的纪律、训练安排、未来四年的规划。许见欢听得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然后他听见后排两个女生低声交谈:
“听说这一届有个特别挑剔的,叫许见欢。”
“我也听说了,连洗澡都要回家洗?”
“好像是,说澡堂水温不稳……”
许见欢的笔尖顿了顿。消息传得真快。他继续记录,假装没听见。
开完会,人群涌出礼堂。九月的南方,下午四点的太阳依然毒辣。许见欢走在树荫下,突然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个人——个子很高,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背挺得很直,走路带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他身上,斑斑驳驳。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回过头来。
许见欢看清了他的脸。很英俊,不是那种精致的英俊,而是带着少年气的、阳光的英俊。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鼻梁很高,嘴角微微上扬,像随时准备笑出来。
“新生?”那人开口,声音清朗。
许见欢点点头。
“哪个专业的?”
“犯罪心理。”
“哦,高材生啊。”那人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是侦查专业的,大你一届,夏春朝。”
夏春朝。许见欢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很好听,像夏天的早晨。
“许见欢。”他说出自己的名字。
夏春朝的眼睛亮了一下:“啊,你就是那个——”
他没说完,但许见欢知道他想说什么。那个挑剔鬼,那个要回家洗澡的怪人。
“对,我就是。”许见欢抢在他前面说,语气有点冷。
夏春朝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我没那个意思。就是觉得……挺特别的。”
这个回答出乎许见欢的意料。他看着夏春朝,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嘲讽的痕迹,但找不到。夏春朝的笑容很真诚,眼睛很干净,像是真的只是觉得“特别”,没有别的意思。
“谢谢。”许见欢生硬地说。
夏春朝摆摆手:“不用谢。对了,你是哪个宿舍楼的?我住三号楼,有空可以来找我玩。”
许见欢报了自己的楼号。夏春朝点点头,又说了几句“训练加油”之类的话,就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许见欢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突然觉得这个夏天,也许不会那么难熬。
接下来的一周是军训。南方的九月,操场上的温度能煎鸡蛋。许见欢每天早晨五点起床,花二十分钟整理内务——被子要叠成豆腐块,床单不能有一丝褶皱,牙刷必须朝着同一个方向。然后去操场,站军姿,走正步,跑步。
第三天,他中暑了。
晕倒前一秒,他还在想,自己叠的被子会不会被检查的教官弄乱。醒过来时,他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头顶的电风扇吱呀呀转着。
“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许见欢转头,看见夏春朝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瓶矿泉水。
“你怎么……”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正好路过。”夏春朝把水递给他,“教官让我送你来医务室。喝点水。”
许见欢接过水,小口喝着。水是温的,不冰,但刚好解渴。
“医生说你就是中暑,休息一下就好。”夏春朝说,“不过你也太拼了,站军姿站到晕倒。”
“我不想被扣分。”许见欢实话实说。
夏春朝笑了:“分重要还是命重要?”
许见欢没回答。对他来说,分确实重要——因为他要靠好成绩证明自己,证明给那些觉得他娇气、挑剔、不适合当警察的人看。
“行了,你休息吧。”夏春朝站起来,“我得回去了,下午还有课。”
“谢谢。”许见欢说。
夏春朝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听说你每天回家洗澡?”
许见欢的脸有点热:“……嗯。”
“不累吗?”
“累。但澡堂的水温不稳,忽冷忽热。”
夏春朝想了想:“其实有个办法。澡堂最里面那个喷头,下午四点的时候水温最稳。我试过。”
许见欢愣住了:“你……也挑剔水温?”
“不是挑剔。”夏春朝的笑容里带了点狡黠,“是懂得享受生活。”
他挥挥手,走了。许见欢躺在医务室的床上,看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也许在这个地方,他不是唯一一个“奇怪”的人。
从那天起,许见欢开始注意夏春朝。
他发现夏春朝真的很受欢迎——不是那种刻意的受欢迎,而是自然而然就有人围着他。训练时他动作标准,学习时他认真专注,休息时他会讲笑话逗大家笑。但他也有自己的坚持:不吃食堂的香菜,会把所有菜里的香菜挑出来;训练服必须每天洗,哪怕累得手都抬不起来;晚上十点准时睡觉,雷打不动。
“原来你也有怪癖。”有一次许见欢在食堂遇见他,忍不住说。
夏春朝正在挑香菜,闻言抬头:“这不叫怪癖,叫原则。”
“什么原则?”
“不吃香菜的原则。”夏春朝说得理直气壮,“还有,你看,你也不吃芹菜。”
许见欢低头看自己的餐盘,确实,他把芹菜都挑到了一边。
“芹菜有股怪味。”他解释。
“香菜也是。”夏春朝说,“所以我们都一样。”
许见欢想反驳,但又觉得反驳不了。他看着夏春朝,突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看起来阳光开朗,好像跟谁都能打成一片,但其实有自己的界限,而且坚守得很自然,不让人觉得讨厌。
慢慢地,他们开始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去图书馆。许见欢发现夏春朝的成绩很好,尤其是侦查学和格斗课,几乎都是满分。但他从不炫耀,别人问他怎么做到的,他只是笑笑说“多练练就好了”。
“你为什么要当警察?”有一天晚上,两人在操场跑步时,许见欢问。
夏春朝跑在他旁边,呼吸平稳:“想当就当了。你呢?”
“我想知道人为什么会犯罪。”许见欢说,“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很伟大的理想。”夏春朝说,“不过我觉得,有时候犯罪没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是一瞬间的决定,或者……没得选。”
许见欢转头看他。夏春朝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很柔和,但眼神很深,像是藏着什么。
“你好像很有经验?”许见欢试探着问。
夏春朝笑了笑:“瞎说的。快跑吧,还有三圈。”
他们继续跑步。操场上还有其他人,脚步声、呼吸声、远处传来的口号声,混杂在一起。许见欢看着身边的夏春朝,突然觉得很安心——那种知道有人和自己并肩前行的安心。
十月,警校举办新生文艺晚会。许见欢本来不想参加,但夏春朝硬拉着他报了名。
“你会什么?”夏春朝问。
“什么也不会。”许见欢实话实说。
“那就唱歌。”夏春朝自作主张给他报了独唱,“唱个简单的,《送别》怎么样?”
许见欢想拒绝,但夏春朝已经把他的名字报上去了。没办法,他只好每天晚上去操场角落练习。夏春朝有时候会陪他,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听他一遍遍唱。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许见欢的声音很干净,但没什么感情,像在背书。夏春朝听完,摇摇头:“不对。”
“哪里不对?”
“你没理解歌词。”夏春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这首歌讲的是离别,但离别不一定是悲伤的。有时候离别是为了更好的重逢。你要唱出那种……带着希望的离别。”
许见欢看着他:“你怎么懂这么多?”
“因为我经历过离别啊。”夏春朝笑着说,“很多次。”
晚会那天,许见欢紧张得手心冒汗。夏春朝拍拍他的肩:“别怕,我在下面看着你。”
轮到许见欢上台时,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深吸一口气,开口:
“长亭外,古道边……”
唱到一半,他看见台下的夏春朝。夏春朝坐在第一排,朝他竖起大拇指,用口型说:“加油。”
那一瞬间,许见欢突然懂了什么叫“带着希望的离别”。他闭上眼睛,继续唱,声音里有了感情,有了温度。等他唱完,台下响起掌声——不是特别热烈,但很真诚。
下台后,夏春朝在后台等他。
“怎么样?”许见欢问。
“很好。”夏春朝递给他一瓶水,“比练习时好一百倍。”
许见欢接过水,喝了一口,突然笑了。这是他入学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谢谢夏同学。”
“都谢谢了,不改下称呼?”
“?什么”
“比如你可以叫我春朝。”
许见欢长长叹了口气,“我言秋日胜春朝的春朝?”
“是。”
许见欢答应了,过了一会他说,“请你吃饭?”
夏春朝看着他,眼睛亮得像有星星:“不客气。我们是朋友嘛,吃饭的话,不必咯。”
“我请你吧。”
朋友。许见欢在心里重复这个词。他有很多同学,有很多认识的人,但朋友——真正的朋友——夏春朝是第一个。
晚会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
礼堂的灯一盏盏熄灭,人群像退潮般散去,在走廊里留下嗡嗡的回响。许见欢站在后台的阴影里,手里还握着那个冰冷的麦克风,掌心的汗把金属杆浸得有些滑腻。
“嘿。”
他回头,夏春朝靠在门框上,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有点欠的笑。后台的灯光只剩下几盏应急灯,昏黄的光线把他半边脸照得柔和,另外半边隐在黑暗里。
“你怎么溜进来的?”许见欢问,声音还有点哑——刚才唱歌时太用力了。
“我说我是你家属。”夏春朝眨眨眼,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麦克风,放回架子上,“唱得不错啊,许同学。台下好几个女生眼睛都直了。”
许见欢没接话,只是把演出服的扣子一颗颗解开——这衣服是租的,黑色的衬衫,料子粗糙,领子勒得他脖子发红。夏春朝看着他解扣子,突然说:“你这动作让我想起电影里那些……”
“闭嘴。”许见欢打断他,耳朵有点热。
夏春朝笑出声,笑声在空旷的后台显得格外清晰。他等许见欢换回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然后说:“走吧,说好了请你吃饭。”
“去哪吃?”
“去了你就知道了。”
走出礼堂,十一月的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南方特有的湿冷。许见欢缩了缩脖子,夏春朝看见了,很自然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他。
“不用。”许见欢说。
“穿上吧,你嗓子刚用过,别着凉。”夏春朝不由分说地把外套披在他肩上。衣服还带着体温,有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们沿着校园里的小路走。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破碎。这个点,大部分学生都回宿舍了,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几声模糊的叫喊——大概是篮球队还在加练。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许见欢又问了一遍。
“甜品店。”夏春朝说,侧过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晶晶的,“你刚才唱得那么好,得奖励一下。”
“刚有几个音都唱错了。唱的不好。”
“唱的不好就不能有奖励吗?我觉得你唱的很好。”
许见欢没说话,但是弯弯的嘴角还是出卖了他此刻激动开心的心情。
许见欢偷偷把那份开心情绪藏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但是说话时的尾音仍是翘翘的:“现在?甜品店还开门吗?”
“有一家开的。”夏春朝说,“老板娘是我朋友,我说好了,多晚都等我们。”
他们从学校侧门出去,那条街晚上很热闹,大排档的油烟味混着啤酒味飘过来,摊主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夏春朝带着他穿过这片喧嚣,拐进一条安静的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晾衣杆从窗户伸出来,挂着还没收的衣服。地面是青石板铺的,缝隙里长着湿滑的苔藓。夏春朝走得很熟,在第三个岔路口右转,又走了大概五十米,停下。
“到了。”
许见欢抬头。那家店连招牌都没有,只有一扇木门,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门边挂着一个风铃,被夜风吹得轻轻响。
夏春朝敲了敲门,三长两短。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围着围裙,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鬓角有几缕碎发散下来。看见夏春朝,她笑了:“来啦。”
“陈姐。”夏春朝笑着打招呼,侧身让许见欢进来,“这是我朋友,许见欢。”
“快进来,外面冷。”陈姐把他们让进门。
店里很小,只有四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木桌椅被擦得发亮,墙上挂着一幅手写的菜单,字迹娟秀。空气里有种温暖的甜香,混着淡淡的奶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