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桌子底下的缝隙里,用胶带粘着。”夏春朝低声说,“很隐蔽,如果不是特意找,根本发现不了。”
“赵志明藏的?”
“很可能。”夏春朝把U盘小心地收好,“他最后一次去茶餐厅,应该是想传递什么。但可能没等到要等的人,或者觉得危险,就把东西藏起来了。”
列车在隧道里飞驰,灯光明明灭灭。许见欢看着夏春朝的侧脸,突然意识到——他们可能真的找到了关键线索。但也可能,踏入了一个更危险的漩涡。
“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回深圳,找台安全的电脑看看里面有什么。”夏春朝说,“但在这之前……”
他顿了顿,看向许见欢:“我们得确认,有没有被跟踪。”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夏春朝带着许见欢在香港的街头巷尾穿行。他们换乘了三次地铁,穿过三个商场,在人群中迂回,偶尔突然转身,偶尔在橱窗前停留。夏春朝的每一个动作都看似随意,但许见欢知道,这是最专业的反跟踪技巧。
“累吗?”又一次从商场后门出来后,夏春朝问。
“有点。”许见欢老实承认。他平时锻炼不少,但这样高强度的穿梭还是让他有些喘。
夏春朝看了看四周,指了指街对面的一家糖水铺:“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下。”
糖水铺很小,但很干净。两人点了杨枝甘露和芝麻糊,坐在靠窗的位置。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暖洋洋的。
看来夏春朝真的很喜欢杨枝甘露。
夏春朝吃了一口芝麻糊,突然说:“你刚才在茶餐厅门口等我的时候,站姿太僵硬了。”
许见欢一愣:“什么?”
“真正的游客不会那样站着。”夏春朝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芝麻糊,“他们会看手机,会东张西望,会显得无聊。你站得像……像站岗。”
许见欢被他说得有些不好意思:“那该怎么办?”
“放松。”夏春朝说,“肩膀,这里。”他抬手,很轻地碰了碰许见欢的肩膀,“太紧了。还有呼吸,要均匀,不要太刻意。”
他的手很暖,碰触的力道很轻,但许见欢感觉那一小块皮肤像被烫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绷紧了,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
“对,就这样。”夏春朝收回手,继续吃芝麻糊,“记住,最好的伪装就是忘记自己在伪装。”
许见欢看着他,突然问:“那你会忘记吗?”
夏春朝的动作顿了顿。然后他摇摇头:“不会。但我会让它变成习惯。习惯到连自己都以为,那就是真的我。这就说明你伪装成功了,而且特别成功。”
这话说得很轻,但许见欢听出了其中的重量。
“慢慢来。”许见欢说,“总会变回真的你。反正你对我不是假的。”
夏春朝抬眼看他,眼神很复杂:“你怎么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我?是警校时的夏春朝,还是‘夜枭’里的夏启清,还是现在这个……这个什么都像,又什么都不像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许见欢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他看着夏春朝,看着那双眼睛里突然翻涌的迷茫和疲惫,突然很想说——不管哪个你,都是你。我都接受,我都……
但他没说完。因为夏春朝突然笑了,那笑容里有点自嘲,也有点释然。
“算了,不该问这个。”他说,“吃吧,吃完该回去了。”
反正对你不是假的。
他们吃完糖水,又绕了一段路,确认安全后,才坐地铁回深圳。过关时已经是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回到酒店房间,夏春朝第一件事还是检查房间。确认安全后,他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电脑——专门用于处理敏感信息,没有联网功能。
U盘插进去,读取,需要密码。
夏春朝试了几个——赵志明的生日,他女儿的生日,都不对。他想了想,输入了一串数字:1127。
“这是什么?”许见欢问。
“阿海的忌日。”夏春朝的声音很平静。
密码正确。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十几份加密文件。夏春朝点开第一个——是一份名单,上面有七八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标注:职业、所在地、弱点。
许见欢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有内地官员,有香港商人,还有两个是警方内部人员。
“这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影子’的潜在客户,或者已经发展的下线。”夏春朝快速浏览着,“看这个标注——‘贪财’、‘好色’、‘有把柄’。他们在筛选目标,针对性地发展。”
他点开下一个文件,是一份资金流向图,比他们在市局看到的更详细。再下一个,是一些照片——偷拍的,角度隐蔽,内容都是些看似普通的会面,但夏春朝一眼就认出了其中几个人。
“这张,”他指着一张在高尔夫球场的照片,“左边这个是某银行的副行长,右边这个……我见过,在‘夜枭’的一次洗钱交易中。”
文件一份份打开,一个庞大的、隐形的网络逐渐显露轮廓。这个网络渗透在金融、司法、甚至执法系统内部,利用人性的弱点,构建起一个几乎无法被察觉的犯罪帝国。
看完所有文件,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夏春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许见欢看着他,能看见他太阳穴处微微跳动的青筋。
“比我们想的还要大。”夏春朝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要立刻汇报吗?”
“要。”夏春朝睁开眼睛,眼神变得锐利,“但这个U盘不能通过网络传,太危险。我们得带回去,亲手交给李队长。”
他拔下U盘,小心地收好,然后开始收拾东西:“今晚就回。这里不安全了。”
“现在?”许见欢看了看时间,晚上七点。
“越早越好。”夏春朝已经把衣服塞进背包,“如果‘影子’知道赵志明藏了东西,他们一定会找。我们找到了,他们很快也会知道。”
他的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许见欢也开始收拾,十分钟后,两人已经退房,坐上了去高铁站的出租车。
夜晚的深圳流光溢彩,车窗外是不断后退的霓虹灯海。夏春朝一直看着后视镜,确认没有车跟着。
“你觉得他们会来抢吗?”许见欢低声问。
“不知道。”夏春朝说,“但如果我是他们,会。”
高铁站人很多,夏春朝让许见欢走在他侧前方半步的位置——这样既能互相照应,又能避免两人同时成为目标。过安检时,他把U盘藏在手机壳的夹层里,顺利通过。
上车后,夏春朝选了最后一排的位置。这样能看到整个车厢的情况。
高铁启动,深圳的灯火逐渐远去。夏春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许见欢知道,他没有睡。
“累了就睡会儿。”许见欢说,“我看着。”
夏春朝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然后又闭上:“你睡吧。我不困。”
“我也不困。”
两人都沉默下来。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高铁行驶时平稳的嗡鸣。窗外的夜色深浓,偶尔闪过几点零星的灯火。
不知过了多久,夏春朝突然开口:“许见欢。”
“嗯?”
“如果等下真的出事,”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U盘在我左边的口袋里。你拿着,先走。”
许见欢的心脏猛地一缩:“别说这种话。”
“我是认真的。”夏春朝依然闭着眼,“这东西太重要,不能丢。如果只能保一个,保它。”
许见欢看着他平静的侧脸,突然一股无名火涌上来:“夏春朝,你听着。东西重要,但你更重要。如果真到了那一步,我会带你一起走,U盘也一起带。一个都不能少。尤其是对我来说。”
夏春朝终于睁开眼,转头看他。车厢里昏暗的灯光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黑夜里的星。
“你真的很好,许见欢你真的很好。”他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
但许见欢看见,他的嘴角,很轻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一瞬间,许见欢突然明白了——夏春朝刚才那番话,也许不只是交代,也是一种试探。试探许见欢会怎么选,试探在那个假设的绝境里,他们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能承受多大的重量。
而他给出了答案。
一个都不能少。
高铁继续行驶,穿过夜色,穿过田野,穿过看不见的边界。许见欢看着窗外,看着玻璃上自己和夏春朝模糊的倒影。
他想,也许他们一直在穿越各种边界——从光明到黑暗,从过去到现在,从疏远到靠近。而每一次穿越,都让那条看不见的线,变得更坚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