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关的人比想象中多。
周六早晨的福田口岸,排队的人群蜿蜒如长龙。夏春朝和许见欢排在旅行团和采购水货的市民之间,两人都戴着普通的棒球帽,背着双肩包,像是最寻常不过的自由行游客。
“跟紧点。”夏春朝低声说,回头看了许见欢一眼,“别走丢了。”
许见欢差点笑出来——这话从他二十八岁的心理顾问嘴里说出来,听起来像在带幼儿园小朋友春游。但他忍住了,只是点点头,往前挪了半步,两人的背包轻轻撞在一起。
过关用了四十分钟。踏上香港的土地时,夏春朝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条件反射的警觉。许见欢能感觉到他周身气场的微妙变化,就像猎豹进入狩猎区,每一寸肌肉都调整到了最合适的状态。
“地铁还是打车?”许见欢问。
“地铁。”夏春朝已经迈开步子,“人多,好隐藏。”
东铁线列车很挤,两人站在车厢连接处,随着列车晃动。夏春朝背靠着车厢壁,许见欢站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是亲密的并肩,也不是疏远的对立,而是一种随时可以互相照应的站位。
列车穿过隧道,车窗变成镜子。许见欢看见镜中夏春朝的侧脸,帽檐下眼神平静,但嘴唇微微抿着。他在想什么?是即将面对的任务,还是以夏启清的身份在这里活动的记忆?
“看什么?”夏春朝突然开口,眼睛依然看着前方。“看我?”
许见欢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在看你?”
“玻璃。”夏春朝简短地说,嘴角似乎弯了一下,“反光。”
好吧,许见欢想,在夏春朝面前,自己那些观察技巧大概都像小孩子过家家。他决定换个话题:“那家茶餐厅,你上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夏春朝说,“和‘夜枭’的一个中间人。点了菠萝油和奶茶,谈了一笔不大的生意。”
“记得这么清楚?”
“工作需要。”夏春朝转了个身,背对车窗,面向许见欢,“店里面有我很喜欢吃的奶油布丁和喜欢喝的杨枝甘露。”
“我以为你早就不喜欢了呢。”
“我又没变为什么不喜欢?”
许见欢罕见的没接话。
列车到站,人群涌动。夏春朝很自然地抓住许见欢的手腕:“走。”
夏春朝握住许见欢的手,那只手很稳,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弄疼许见欢,也不会让他轻易挣脱。许见欢任由他拉着,穿过拥挤的人潮,走出地铁站。
旺角的街道窄而热闹,招牌层层叠叠,霓虹灯在白天也亮着几盏。夏春朝松开手,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然后指向一条小巷:“这边。”
小巷更窄,两侧是各种小店——药材铺、跌打馆、卖手机配件的小摊。空气里混杂着药材香、食物味和潮湿的霉味。夏春朝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确定,像是走过很多次。
“到了。”他在一家茶餐厅前停下。
餐厅很旧,绿色的瓷砖外墙,招牌上的字褪色得厉害,勉强能认出“祥记”两个字。玻璃门上贴着泛黄的菜单,烧腊在橱窗里挂着,油光发亮。
夏春朝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小,只有七八张桌子,大部分都坐了人。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老花镜在看报纸。
“两位?”一个中年女侍应生走过来。
夏春朝点点头,选了最角落的位置——背靠墙,面向门口,能看到整个店的情况。许见欢在他对面坐下。
“吃什么?”侍应生递过来两张油腻腻的菜单。
夏春朝看都没看:“两个奶油布丁,两杯杨枝甘露,少甜。”
侍应生记下,走了。夏春朝这才抬眼,目光缓缓扫过店内——正在吃面的上班族、看报纸的老人、低声交谈的情侣。他的眼神很平静,但许见欢知道,他在观察每一个人。
“老板还在。”夏春朝压低声音,“收银台那个,姓陈,耳朵不好,但记性很好。等下我去跟他聊聊。”
菠萝油和奶茶很快端上来。夏春朝咬了一口,皱了皱眉。
“怎么了?”许见欢问。
“味道变了。”夏春朝说,“奶油布丁没有那么duangduangduang了,杨枝甘露更甜了。”
许见欢尝了一口自己的,觉得还不错:“可能换供应商了。”
“可能。”夏春朝又喝了一口奶茶,眉头皱得更紧,“茶也淡了。”
许见欢看着他这副挑剔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在枪林弹雨里一声不吭,一句抱怨都没有,居然会因为布丁和奶茶的味道不对而皱眉。这种反差,有种莫名的可爱。
“笑什么?”夏春朝抬眼看他。
“没什么。”许见欢忍住笑,“就是觉得你……挺挑剔的。”
夏春朝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一个很浅的,带着点无奈的笑:“能挑剔的东西不多,食物是少数几样。”
“照你这么说,还有其他挑剔的了。”
“有。”
许见欢没想到他会直接承认,一瞬间愣了一下。餐厅里暖黄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在睫毛处落下小小的阴影。
随机夏春朝听到许见欢笑了,发自内心的轻笑了一下。
“许顾问这是要嘲笑夏某?夏某在挑剔也好过许顾问大学时候这不用那不用的小脾气。”
确实,许见欢大学的时候真的很挑剔。枕头要最软的,床垫要最好的,蛋糕要当天第一个做出来的,只吃动物奶油坚决不吃植物奶油等等,夏春朝记得大一刚报道的时候就听闻学校里有个出了名的挑剔鬼,听说觉得学校里澡堂的水温不对于是干脆向导师申请了回家洗澡,哪怕他家离学校开车至少都需要一个小时。
“早改了,我才不挑剔呢,我记得那年你毕业对我说的第一句不是是你祝福语,而是‘这么挑剔小心以后吃不了当警察的苦咯,小心没姑娘要你’。”那年夏春朝那句话说的很直接,没有任何掩饰意味。仿佛只是单纯开个玩笑,但是对许见欢来说这无疑就是一场挑衅。
“怎么,那现在许顾问要因为当年的仇恨来揍我一顿?”夏春朝挑眉,眼里的笑意浓的化不开。
“不。”许见欢这次只回了一个字。
因为那句话的下一句是,如果以后没姑娘要你,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过一辈子。
他继续吃,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尝,像是在通过味蕾确认什么。许见欢看着他,突然很想说一句:“要,那夏同学要不要把工资的三分之二都给我。”
但这些问题太私人,他问不出口。
吃完奶油布丁和喝完杨枝甘露,夏春朝站起来,走向收银台。许见欢留在座位上,看着他弯下腰,在老陈耳边说了句什么。老陈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然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两人低声交谈起来。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五分钟。夏春朝回来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许见欢能感觉到,他得到了什么。
“走吧。”夏春朝说。
走出茶餐厅,阳光正好。夏春朝往巷子深处走了一段,在一个卖凉茶的铺子前停下,买了两瓶凉茶,递给许见欢一瓶。
“他说什么?”许见欢接过凉茶,问。
夏春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说大概一年前,有个男人经常来,每次都坐在我们刚才坐的那个位置。点同样的东西——菠萝油,冻奶茶少甜。每次坐一两个小时,有时候看报纸,有时候就发呆。”
“赵志明?”
“可能。”夏春朝继续往前走,“老陈说他右手有疤,说话有点口音,不像本地人。但大概半年前,就没再来了。”
“然后呢?”
夏春朝停下脚步,转头看许见欢:“老陈说,那个人最后一次来的时候,看起来很紧张。走的时候,把一个东西塞在了桌子底下。”
许见欢的心跳加快了:“什么东西?”
“老陈没看清。但他记得,那天下午有个年轻女人来找过,在店里转了一圈,在那个位置坐了一会儿,然后就走了。”夏春朝顿了顿,“老陈说,那个女人……长得有点像你。”
空气突然安静了。
许见欢怔住了:“像我?”
“不是说长相。”夏春朝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是气质。老陈说,看起来‘太干净了,不像来这里的人’。”
许见欢跟上去:“那我们现在……”
“回茶餐厅。”夏春朝说,“看看桌子底下还有没有东西。”
他们绕了一圈,从后巷回到茶餐厅。下午两点,店里人少了些。夏春朝让许见欢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又点了一份奶油布丁,坐在了之前的位置。
许见欢在门外看着。夏春朝吃得很慢,偶尔看看手机,像最普通的客人。吃到一半时,他的叉子“不小心”掉到了地上。他弯腰去捡——这个动作持续了大概十秒。
然后他直起身,继续吃东西,表情没什么变化。
五分钟后,他吃完,付钱,走出茶餐厅。
“走。”他简短地说,脚步很快。
“其实这次奶油布丁挺好吃的…”只不过许见欢只敢在心里小声说说。
两人一直走到地铁站,上了车,夏春朝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用透明胶带裹着的东西——是个微型U盘,黑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