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估报告提交后的第三天,许见欢接到了陈副队长的电话。
“许顾问,有空吗?来禁毒支队一趟,春朝这边……需要你协助。”
电话里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隐约的争吵声。许见欢合上正在看的案卷:“现在?”
“最好是现在。”
禁毒支队办公室在三楼西侧,与心理顾问办公室正好对角。许见欢穿过长长的走廊,经过宣传栏时瞥见上面贴着的“夜枭案破获表彰通报”草稿,夏春朝的名字在“特等功”一栏,旁边还空着照片位置。
办公室门虚掩着。许见欢推门进去时,看见夏春朝背对着门站在窗前,陈副队长站在办公桌旁,两人之间的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不需要监护。”夏春朝的声音传来,冷硬如铁。
“这不是监护,是规定!”陈副队长手里捏着一份文件,“省厅明确要求,所有长期卧底归队人员,必须经过三个月适应期,期间不得单独行动,必须有——”
“我明白。”夏春朝打断他,“但我不是需要被看管的精神病人。”
许见欢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两人同时转头。
陈副队长如释重负:“许顾问来了。正好,你跟他解释解释。”
夏春朝看向许见欢,眼神复杂——有一闪而过的期待,迅速被戒备覆盖,最后沉淀成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什么情况?”许见欢问。
陈副队长把文件递过来。那是一份省厅下发的《长期潜伏人员归队管理细则》,其中第三条用红笔标出:“……归队后三个月内,需有指定心理顾问或同级别以上警员陪同进行所有对外接触及案件相关工作……”
“只是形式。”陈副队长解释,“主要是考虑到身份转换需要一个过程,也为了保护春朝的安全。‘夜枭’虽然端了,难免有余党。”
“我不需要保护。”夏春朝转过身,面朝窗户。他的肩膀线条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我在那里面呆了七年,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但现在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夏春朝猛地转身,声音第一次有了起伏,“因为我现在是‘英雄’了?需要被供起来好好呵护?”
许见欢看见他眼底翻涌的暗色——愤怒、屈辱,还有更深处的,某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春朝。”许见欢开口,声音平稳,“规定不是针对你个人。所有经历过长期高危任务的警员,都有类似的适应流程。”
夏春朝盯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也觉得我需要被看着?”
“我觉得你需要时间。”许见欢迎上他的目光,“七年不是七天。从夏启清变回夏春朝,需要过程。”
“我就是夏春朝。”他一字一顿地说,“从来都是。”
“我知道。”许见欢说,“但你的身体不知道,你的本能反应不知道。你现在走在街上,看见警车开过,第一反应是什么?是安心,还是警惕?”
夏春朝沉默了。
陈副队长趁机说:“你看,许顾问是专业的。这样,这段时间就让许顾问陪你,处理一些必要的对接工作。你们……本来就认识,也方便。”
空气再次凝固。
许见欢感觉到夏春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有实质的重量。
“你愿意吗?”许见欢问。
许久,夏春朝转回身,面朝窗外。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随便。”
就这样定下了。
第一次“陪同任务”安排在第二天上午——去检察院对接“夜枭”案的部分证据材料。许见欢提前十分钟到禁毒支队办公室时,夏春朝已经准备好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旧牛皮纸档案袋。
“走吧。”他说,没有看许见欢。
车是许见欢开的。夏春朝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早晨的街道很热闹,上班的人群,上学的孩子,早餐摊冒出的热气。那些最普通的市井生活场景,夏春朝却看得专注,像在看什么稀罕事物。
红灯时,许见欢瞥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曲、松开,再蜷曲。
“紧张?”许见欢问。
夏春朝收回目光:“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他停顿了一下,“不习惯光明正大的在大街上。”
绿灯亮了。许见欢启动车子,没有追问。
检察院的对接很顺利。负责的检察官姓李,四十多岁,办事干练。他看见夏春朝时,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敬意,但很快被专业态度覆盖。
“这部分口供和实物证据的链需要补充几个时间点。”李检察官翻着材料,“夏警官,你当时在内部,能不能确认一下——”
“可以。”夏春朝接过文件,迅速扫过,“这个交易发生在去年三月十七号,不是十八号。那天下午下大雨,所以推迟了一天。”
“你怎么确定?”
“因为十八号是我生日。”夏春朝的声音很平淡,“他们给我庆祝,喝到半夜。如果那天有交易,我不可能不知道。”
李检察官愣了愣,然后点头记录:“明白了。那这份银行流水——”
“假的。”夏春朝只看了一眼,“‘夜枭’的核心资金不走这种明账。这张流水是他们做出来应付内部审计的,真的账户在海外,我可以提供信息。”
许见欢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静静地听。夏春朝说起这些时,语气冷静、精确,就像在评估室里回答那些问题一样。但许见欢注意到,他的语速比平时快,指尖在文件边缘轻轻摩擦。
一个半小时,对接完成。李检察官送他们到电梯口,握手时用力摇了摇夏春朝的手:“辛苦了,夏警官。没有你,这个案子破不了。”
夏春朝只是点点头。
回程的路上,许见欢问:“刚才李检察官说那些时,你在想什么?”
夏春朝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想他说得不对。”
“哪里不对?”
“没有我,案子也会破,只是晚几年。”夏春朝说,“我不是关键,时机才是关键。”
“你很谦虚。”
“不是谦虚。”夏春朝转过头,眼神很认真,“是事实。卧底只是一颗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在后头。棋手走了,棋子什么都不是。”
许见欢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你不是棋子。”
夏春朝笑了笑——一个很浅,几乎没有温度的笑:“在任务里,谁都是棋子。你也是,许顾问。你评估我,写报告,决定我是否能正常归队,不也是执行命令吗?”
这话像一根细针,刺进许见欢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评估是为了帮助你。”
“我知道。”夏春朝转回头,继续看窗外,“谢谢。”
两个字,礼貌而疏离。
车开到市局停车场。许见欢熄了火,两人却都没有立刻下车。
“春朝。”许见欢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这七年,你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夏春朝问,没有转头。
许见欢想问:有没有想过联系我?有没有在那些难熬的夜里,想起过我们曾经坐在操场上的日子?有没有……
但他最终只是说:“有没有后悔过?”
夏春朝沉默了很久。停车场里有其他车开进来,车灯的光扫过他的侧脸,照亮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后悔没有用。”他说,然后推开车门,“走吧,陈副还在等汇报。”
汇报很简单。夏春朝把对接情况说完,陈副队长点头:“好,这部分算是结了。下午——
“下午我想请假。”夏春朝打断他。
陈副队长愣了愣:“请假?去哪?”
“想去看看我妈。”夏春朝说,声音轻了些,“七年没见她了。”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陈副队长看了许见欢一眼,许见欢点点头——按规定,他需要陪同。
“去吧。”陈副队长拍拍夏春朝的肩,“是该去看看。替我向阿姨问好。”
夏春朝母亲的住在城西的老居民区,一栋六层楼的公寓,没有电梯。楼道里很暗,堆着些杂物,墙皮斑驳脱落。
夏春朝站在三楼的一扇门前,很久没有抬手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