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评估室在市公安局大楼三层东侧,窗户朝南,上午的阳光正好能斜斜地照进来。
许见欢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他调试了录音设备——按规定,这类评估必须全程录音——检查了单向玻璃后的观察室是否空置,然后把椅子调整到最合适的角度。不近,不远,恰好是专业而礼貌的距离。
十点整,敲门声响起。
“请进。”
夏春朝推门进来,还是昨天那身衣服,洗得发白的牛仔裤,黑色T恤。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眼下有浓重的青黑。
“坐。”许见欢示意对面的椅子。
夏春朝坐下,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扫过房间——录音设备、书架、墙上挂着的心理咨询师执照、窗外的梧桐树——然后落在许见欢脸上。
“我们需要先确认一些基本信息。”许见欢打开文件夹,声音平稳专业,“姓名?”
“夏春朝。”
“年龄?”
“二十九。”
“在‘夜枭’内部的化名?”
“夏启清”
许见欢记录的手顿了顿。夏启清——这个名字他在案卷里见过三次,都是与高纯度毒品运输相关的重大案件。警方追查多年,始终抓不到这个“夏启清”的尾巴。
“使用这个化名多久了?”
“五年。”夏春朝回答,声音没什么起伏,“前两年用的是另一个名字,后来身份升级,换了。”
许见欢继续问了一些基础问题:潜入时间、直接上级、任务节点。夏春朝一一作答,简短、准确,像在背诵任务报告。他的眼神平静,但许见欢注意到他的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那是他学生时代就有的习惯,思考或紧张时会这样。
“我们可以谈谈你这七年的生活状态吗?”许见欢放下笔,换了一种更开放的提问方式。
夏春朝沉默了几秒。阳光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大部分时间在等待。”他说,“等指令,等机会,等可以传递信息的那一刻。剩下的时间在演戏——演一个心狠手辣的毒贩,演一个可以为钱杀人的亡命徒。”
“演戏困难吗?”
夏春朝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最难的是记住自己是谁。有时候一觉醒来,要花几分钟才能想起来,哦,我是警察,不是夏启清。”
许见欢在记录本上写下一行字:身份认同模糊,需重点关注。
“有没有过……”他斟酌着用词,“难以承受的时刻?”
夏春朝的目光飘向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
“第三年。”他说,“我亲手送过一个年轻人进监狱。他是我的‘手下’,刚满二十岁,母亲病重,需要钱。我设局让他被警方抓获,判了十五年。”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敲击膝盖的手指频率加快了。
“后来呢?”许见欢问。
“他母亲在我行动后的第三个月去世。没人通知他,监狱不让。”夏春朝顿了顿,“那孩子到现在都不知道母亲已经没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录音设备的指示灯平稳地闪烁着红光。
“你如何看待这件事?”许见欢问。
夏春朝终于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迅速凝固,快得让人抓不住。
“任务需要。”他说,四个字,冰冷如铁。
但许见欢看见了——看见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谈谈你的睡眠情况。”许见欢换了话题。
“不好。”
“具体表现?”
“失眠。易醒。噩梦。”夏春朝说得简明扼要,“梦里常回到一些场景——交易现场、暴力冲突、还有……一些审讯场面。”
“你被审讯过?”
“‘夜枭’内部有严格的审查机制。每个新晋成员都要经过考验。”夏春朝抬起左手,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圈淡白色的疤痕,“那是第一次审查时留下的。他们怀疑我是卧底,关了我五天。”
许见欢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看着那道疤痕——很旧了,但形状狰狞,像是被粗糙的绳索或铁链长期勒绑留下的。
“怎么通过的审查?”
“杀了个人。”夏春朝说,声音很轻,“一个警方线人。他们把他和我关在一起,给我一把刀,说要么他死,要么我死。”
许见欢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轰鸣。他强迫自己保持专业表情:“你做了?”
“我做了。”夏春朝直视着他,“那是命令。我的上级给我的指令是:不惜一切代价取得信任。”
录音设备还在运转,忠实地记录着每一个字。
许见欢想起自己看过的档案——四年前,一名警方线人在边境失踪,尸体三个月后才被发现,死状凄惨。案子一直没破。
“之后呢?”他听见自己问。
“之后我通过了审查,进入了‘夜枭’的核心层。”夏春朝说,“但那个线人的脸,我每晚都能梦见。”
谈话又持续了四十分钟。夏春朝回答了所有问题,严谨、克制、滴水不漏。他讲述七年卧底生涯,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情绪波动被压制在最低限度。
但许见欢看见了那些裂缝——他说话时偶尔的停顿,眼神的瞬间放空,手指细微的颤抖。这个细微的破绽,像冰面下的裂痕,无声蔓延开来。
“今天就到这里。”许见欢在十一点准时结束了评估,“初步看,你有典型的创伤后应激障碍症状,建议进行系统的心理干预。我会写一份详细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