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见欢走进市局会议室的时候,椭圆长桌旁已经做了七八个人。
空气中有种过度压抑的安静——不是案件陷入僵局时那种焦躁的沉默,而是某种重大秘密即将揭晓前的凝滞。他扫了一眼在场人员:局长、三位副局长、禁毒支队长,还有两张陌生面孔,西装领带,坐姿笔挺,是省厅来的人。
他的目光在长桌对面停顿了一下。
那是并排放着两把空椅子。
“许顾问来啦,坐。”局长抬了抬手,声音比平时低半度,“就差陈副局了。”
许见欢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打开笔记本。许见欢是市局的犯罪心理学顾问,二十八岁,专门研究犯罪冬动机与行为模式。今天这场会议规格反常——禁毒相关的工作,通常不需要心理顾问出席。
除非这个案子需要侧写。
或者需要评估。
省厅来的那位中年警官清了清嗓子:“在开始之前,请各位签署保密协议。”文件沿着桌面传过来,许见欢接过,瞥见首页右上角醒目的红色“绝密”字样。
他签下名字时,注意到协议里有条不同寻常的补充条款:不得记录、不得录音、不得以任何形势留存本次会议内容。
许见欢是最后一个签的,签完就听省厅的警官汇报“三小时前,我们针对‘夜枭’贩毒集团的收网行动圆满完成,抓获主要头目二十七人,核心层无一漏网。这是我省十年来破获的最大毒品案。”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泣声。许见欢握笔的手顿了顿——他知道这个组织,研究过他们的作案模式,了解过他们的作案心理,知道那个组织的严密成程度令人胆寒。省厅曾三次组织大规模侦查,全都无功而返。
“这次成功,归功于一位同志的七年潜伏。”省厅警官的视线落在对面那两把空椅子上,“他从二十二岁到将近三十岁,以另一个身份活在黑暗里。为了掩护他,我们甚至配合发布了通缉令。”
许见欢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到突兀的斜线。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两把空椅。其中一把椅背上搭着意一件深灰色夹克——很旧的款式,袖口磨的发白。
门就在许见欢思来想去的时候被推开了。
禁毒支队的陈副队长匆匆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许见欢抬头瞬间,时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人穿着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和黑色短袖T恤,左臂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肘部蜿蜒至手腕。他瘦——不是健康的精瘦,而是一种被长期消耗后的嶙峋。脸颊凹陷,眼窝深重,皮肤呈现一种不健康的苍白。
但那双眼睛。
许见欢的呼吸停滞了半秒。
七年。整整两千五百天。足够一个人彻底改变样貌、声音、甚至是眼神。
可那双眼睛——平静底下藏着锐利,疲惫中仍存清醒——许见欢在千万人中也能一眼认出来。
夏春朝。
会议仍在继续,声音忽远忽近。省厅警官在介绍行动细节,局长在布置后续工作,陈副在做记录。夏春朝坐在那把空椅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桌面,手指无意识的微微蜷曲——许见欢很熟悉这个动作,是他紧张时候会做出的小动作。
“本次任务,春朝同志立下了很大的功劳,现在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整和心理评估。”局长的声音让许见欢回过神来,“考虑到任务的特殊性和长期性,评估工作需要格外慎重。”
许见欢感觉到好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许顾问,”局长转向他,“你来做这个评估。有问题吗?”
许见欢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看见夏春朝也抬起眼看他——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近乎陌生,像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同事。
“没有。”许见欢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稳得不像他自己的,“我会安排。”
会议结束时已是傍晚。人们陆续起身,有人走过去拍夏春朝的肩,低声说着“辛苦了”“欢迎回家”。夏春朝一一回应,简短,克制,礼貌而疏离。
许见欢收拾好笔记本,最后一个起身。他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夏春朝还坐在那里,背对着门,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夕阳的余晖给他瘦削的肩头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那身影看起来孤独得令人心惊。
七年。
许见欢想起十年前最后一次见夏春朝。那时他们都还是警校学生,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分一瓶冰镇汽水。夏春朝说他想去禁毒一线,说总要有人往黑暗里走。
“会很危险。”许见欢记得自己当时这么说。
夏春朝笑了,一口喝完剩下的汽水:“危险才需要有人去啊。”
后来许见欢选了犯罪心理方向,夏春朝如愿进了禁毒支队。他们偶尔联系,直到某一天,夏春朝突然消失了。电话空号,住处退租,人间蒸发。
再然后,就是那张通缉令——模糊的照片,冰冷的罪名,悬赏金额后面跟着一串令人心寒的零。
许见欢曾花了一整夜盯着那张通缉令,试图在照片上那个面目阴沉的男人脸上,找到一点他熟悉的痕迹。他失败了。那时他想,也许人真的会变,变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