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春朝点点头,起身。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许见欢。”他说,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许见欢抬起头。
“那些问题,你问的时候……”夏春朝的声音很低,“是在问评估对象,还是在问……”
他没说完,但许见欢听懂了。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轻微的送风声。阳光移到了书架上,照亮了那些厚重的心理学专著。
“我是在问夏春朝。”许见欢说。
夏春朝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许见欢坐在原地,很久没动。
他想起警校第三年,有次实战演练,他和夏春朝分到一组。任务失败,两人被困在模拟的废弃工厂里,等待“敌军”搜索。黑暗里,夏春朝小声说:“如果这是真的,你会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如果我真的变成了坏人。”夏春朝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很轻,“你会相信我吗?”
许见欢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你不会。”
夏春朝笑了:“这么肯定?”
“嗯。”许见欢说,“因为我了解你。”
可现在,七年过去了。许见欢听着录音设备里夏春朝平静的声音,讲述那些鲜血淋漓的往事。他想,我真的了解他吗?了解这个在黑暗里走了七年、手上沾了血、心里埋了无数秘密的人?
他关掉录音设备,打开电脑,开始写评估报告。
姓名:夏春朝
年龄:29
诊断印象: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高危,伴随身份认同障碍、幸存者内疚、抑郁倾向……
许见欢敲击键盘的手指停在半空。光标在屏幕上闪烁,等待下一个词。
他盯着那些冰冷的医学术语,忽然想起夏春朝出门前没说完的话。
——“是在问评估对象,还是在问……”
还是在问那个曾经坐在操场上、笑着说要当警察的少年?
许见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继续打字。专业、客观、不带感情——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职责。
但当他写下“建议:立即开始心理治疗,密切观察自杀倾向”时,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窗外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这座城市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故事,有的光明正大,有的深埋地下。
夏春朝的故事属于后者。埋了七年,如今重见天日,却已经满身裂痕。
许见欢写完报告最后一句话,保存,加密,发送给局长和省厅指定的联系人。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下绿得晃眼,有几个孩子在楼下的小广场上追逐嬉戏,笑声飘得很远。
他想起夏春朝说,最难的是记住自己是谁。
许见欢忽然想问他:那你现在记住了吗?夏春朝,那个想当警察的少年,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你还记得他吗?
但他没问。因为在评估室里,他不该问这样的问题。
他只是心理顾问,不是故人。
不是那个曾经了解他一切的人。
许见欢转身离开窗边,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廊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打字声和电话铃声。他锁上门,朝电梯走去。
电梯下到一楼,门开时,他看见夏春朝站在大厅的自动贩卖机前,手里拿着一罐咖啡,正仰头喝。
阳光透过玻璃门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瘦削的轮廓和手臂上那些淡淡的疤痕。
他看见许见欢,点了点头。
许见欢也点了点头。
两人擦肩而过,一个朝里,一个朝外。
谁也没说话。
就像七年前那个告别的下午,夏春朝背起行囊,说“等我回来”,许见欢说“好”,然后一个向左,一个向右。
七年过去了,他们再次擦肩。
只是这一次,中间隔着无数个日夜的沉默,和无数无法言说的故事。
许见欢走出市局大门,站在台阶上。正午的阳光很烈,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刚才的评估,他忘了问夏春朝一个问题:
这七年里,你有没有一刻,想过放弃?
但也许,没必要问了。
因为答案,夏春朝的眼睛早就告诉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