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程漻,昭昭一句都没问,但远溯还是说了许多。又提到例州、提到吴家村,她依然缄口不言,他兀自没完没了。
今日是个阴沉沉的天儿,午后淅淅沥沥落了阵子雨,才拨层阴,此时霞光初霁,天边流景扬辉。
喋喋到末了,远溯刚记起似的,掏出封短笺来:“昨夜回来路上遇着多方,托我转交与你。”
辗转递送,掀动一缕香风。
短笺未封就,倒也并非不可泄漏之天机,只是一串数:十五、三、三十五、十四、五十、二十一。
这是暗语吗?
昭昭一时猜不出个首尾,估摸着远溯看过了、也解不来密,不然昨夜拿到手的物件,何至于隔天才肯给过来,早间出发史府前不能给吗?
旁人或许会欲盖弥彰一下,他嘛,就是故意的,装都不装了。
……远溯,和他的人,无从猜详的,暗语?
而自己可以,大多数人都不行,但是自己可以……
与多方有关,不,不一定有关,也可能是他知晓,只有他和自己知晓的数……
那会是何意呢?
……
“多方如何,还好吗?许久没见他了。”昭昭揉了揉眉心,“近日若无事,放我个假吧,我想去仙灵画坊看看他。”
远溯看着她将那颗小痣揪得一蹙,不觉也跟着皱眉:“他能跟我搭上话,暂且差不了。倒是你,应了再莫踏足仙灵画坊的,却要反悔吗?过些日子吧,你想去仙灵画坊,不妨与我同去。”
同哪个同,谁要他来搅和。
昭昭不乐意接茬儿,偷偷白过去一眼,又差点儿被那惯会瞧眼色的捉搦。
忽而,风起,飒飒一泓秋水。
绕这园子走过好几圈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早都说完了,偏有人还没话找话说,扰人心绪。
昭昭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间或回两句话,不留神足下一绊,险些和踉踉跄跄的小石子们一起摔落进水塘里。
打跌而已,晃了下身子便站稳了,倒是远溯着急扣抓她的手腕,那十足劲头……
啧,昭昭痛得猛甩手,也是鬼使神差,搡了他一把,竟将人直接推下水去。
“远溯!”
雨后湿滑,他们正在水边上,落脚俱是泥泞。昭昭匆忙往下滑了两步,欲要入水,才想起这不过一个浅塘。
“远溯?”
陆府的园子虽不及番离山庄,却也齐整雅致,一带清流,萦迂泻于此。打量着水深,约莫不出个所以然,但绝对是扑腾两下就能游起来的程度。这会儿功夫,扑腾是见着扑腾了,却没两下,大团的水花迸开,溅了昭昭满头满脸。
抹开眼前模糊一片,仍不见远溯冒头。她奇怪极了,一只脚踏进水中,左右望不着人影,再一晃眼,水波都不漾了。
“远溯!”
昭昭这下真真是慌了,不敢耽搁,将要紧物件往岸上一抡,立即扎下水去。
这个时节,冰天雪地算不上,寒气袭人还是有的,入水跟受刑无异,那股子凛冽,铺天盖地、彻心彻骨。
昭昭是会水的,但水性一般,闭不来太久的气,再则水中睁不开眼。这当儿,她屏气敛息,不管不顾,一径下探,好不容易瞥着个人模样的淤在泥里,想着当朝新贵的府邸下头总不能沉着尸体,于是拽住了,拼命往上游。
水淋淋扒上岸,看清了手边是远溯,而非溺尸一具,放下半颗心,另外半颗却犹自七上八下。
“远……世子,殿下?”
直至此时,昭昭还犹疑远溯是不是在捉弄人——他定王世子会不会水确是未详,但哪怕个旱鸭子,也断没有沾了水就淹进去的道理。况且这水不深,他二人离岸又近,不挣扎、不呼救,莫非是被水鬼魇住了、生拉硬扯下去的不成?
“世子殿下?”
她用了点力去拍远溯的脸,然后俯身凑近,听罢了声息,脑中“嗡”得一炸,急急按住他的心口,笨拙、无章法地,一下一下重压。
“远溯!远溯!远……远溯!”
昭昭徒劳叫喊,试图得到些许回应。偏偏他们特意找来这处僻静处说话,少人经过,想寻人帮手都不能。
大抵是快竭尽了全身的气力,又一味将猛跳的心咽向原位,她喉口腥甜,根本也发不出多大的声响。
可她一霎都没停——没劲头按压,就锤打、推挤、揉搓,整个人扑在远溯身上,喘息之间,还不断在往他口中送气。
不知过了多久,应该没多久,霞色未曾寥落。
昭昭滚了一身的汗,通体火烫,唯独手脚冰冷,一阵阵僵沉……
一下,两下,三下……
万幸、万幸,隔着湿冷的衣物,她摸到鼓动频频且愈加匆促、强烈的温热,只感觉四肢百骸轰然涌上热血,一个挺身,极力下揿……
很快,远溯抽动着蜷了蜷胸腹,脖颈一哽,随即呕出几口水,接着猛得咳呛起来,边咳边止不住地抖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