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瞬间卸力,跌坐在地,不自觉地打颤,浸透、凉透又汗津津的布匹裹紧了皮肉,缚着躯干不致折倒。
稍稍缓和,她靠拢在远溯的胸前,数着“怦、怦”的起伏渐趋平稳,总算能够大口大口地喘匀了气。
其时,她听到远溯呢喃了句:“娘……”
是吗?好像不是,他的声音飘忽,仿佛在唤,彷佛在叹。
有娘真好呀……
昭昭历经过这一遭,简直像被抽干了精血,就那么虚虚枕上心跳声,软塌塌地瘫伏着。是以,她看不到远溯空茫开阖的双眼,惶然而悲怆,猝不及防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骤起发难,被死死扼住肩井。
疼!
昭昭闷声痛哼,一面设法脱身,一面倍感庆幸——远溯还有这番能杀人的力道,是好事呀,天大的好事。横竖挣不开,她索性就不费劲了,认命般闭目塞聪,随他下狠手。
杀吧,如果非要死一个。
当然不会死,也不及疼到折磨。远溯慢慢松了力,禁不住咳喘,嘶哑着道:“谋害世子,你有几条命……”
他甚至笑了一笑,捉弄人的那种笑,可他并不是在捉弄人。
“我喜欢软玉温香在怀,所以、咳……你大可不必趁我半死不活,再投怀送抱,咳咳……”
昭昭终于撑起手推阻,立时被他搂回去,紧紧揽在怀中;“冷,别动,别动了,我好冷。”
许是累极了,她居然没动。
她也什么都没有问。
***
一场秋雨一场寒,远溯淹过水,次日便着了风寒,高热不退,烧得昏昏沉沉。
昭昭则没事人一样,除了青紫的肩,毫发无损。
谁说不存在现世报?人实在不该作恶。独独青紫而已,连骨头都未伤及,非常留情了。而且十分仗义,任谁问起都只言失足,内里详情一概未足道。
且道,作不作恶另论,一还一报应是虚传,毕竟始作俑者安适如常,反倒事主受苦难。
远溯都要人事不省了,还一如平日里那样忙碌,大半晌灌了多少碗苦药,硬生生捱着,将歇口气,又特特交代昭昭跑一趟十方寺,去接回陆夫人。
“我自己?”
“是,莫要声张。”
昭昭还没怎么见过陆夫人呢,也不明白为何找她来接这差事,但心中歉疚遮蔽了所有,完全无暇多思量。
“天儿有些晚了,”远溯递了杯茶给她,“速去速回。”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昭昭接过来一饮而尽,匆匆走出,迎面撞上吹胡子瞪眼的严峙也没空儿理会,眼错不见,把一旁的陆滈都忽略了。
“孟娘,”远溯沙着嗓子叫回她来,突然倾身贴近,把手上的扳指旋进她的拇指,“戴好了。”
昭昭记得这扳指:“去十方寺还要带你的信物?”
远溯不作声,低头看着因尺寸不合而松垮搭着的扳指,不仅不放开手,反而重重捏了捏,只不知是在捏扳指,还是在捏她的手指。
昭昭莫名心乱,却步后躲,远溯的手便顺势攀上来,轻轻握住她的肩膀。
“挺疼吧。”他轻言软语,温情脉脉。
背后传来一声冷哼,看都不用看,必然是严峙在阴阳怪气。
昭昭给他这么一讥,可是自在起来了,自忖远溯就爱干这种黏糊事,他人不明就里,还当二人亲昵至此,其实无非关怀伤势罢了。
“无妨。”她缩了缩肩膀,退身出来,绝不着他的道。
陆滈正站在门边,候她回转,微一揖身:“有劳姑娘。”
昭昭颔首,礼尚往来。与之相对的是,她连个样子都懒得对严峙做,更全然不顾他那颇不待见的冷眼,扬长而去。
她亦无从得知,一贯不苟言笑的陆大人目送其远走,衔起了一撇玩味的浅笑。
陆滈长身玉立,幽幽道:“她一定会帮陆葕吗?”
***
屏州说大不大,处处是熟人;十方寺说小不小,两次三番,总顾不上遍走一游。
昭昭虽不屑神佛之事,但蛮爱逛逛园子、赏个景况的,十方寺水木清华、曲径通幽,正是探奇访胜的好去处。
不巧远溯嘱咐了句“速去速回”,她即一刻也没迟误。上次病歪歪撵了一个时辰,这次足足省下大半脚程,日入时赶得路,日落前就找见了陆夫人所在的那间禅房。
咦,禅房外那几个人……
巧了,可巧,还真是无巧不成书,那被围在人群中,面目肿破、奄奄一息的,不是陆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