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棐是官身,身亡命殒,可大可小。
报官、勘察,仵作连夜验尸,检出剧毒,事情便大了。
昭昭是从云白良那里听到的消息,她本约着殷碧沏逛早市,这下心道不好,急冲冲赶回陆府,正撞见远溯来寻她同行。
她心烦意乱:“我,不是我……”
“是你就好了。”远溯笑起来,“莫慌,杀人、放火,功成半数,是好事呀。”
他递上一套素白衣裙并一匣子首饰:“郑棐的夫人讲究穿戴,你打扮得仔细些过去,说不定能让她多多言语。”
作为定王世子,远溯不好狗拿耗子,可身为按察使,他就很有名分来管这个闲事了。
昭昭大概能揣摩几分远溯的心思,她当跟班当惯了,管他是要斗鸡走狗还是要踏勘覆按,跟着去就是了。况且,有关郑棐之死,固然摸不着头脑,但她越参详越觉得和自己脱不开关系,不亲自走一趟,只恐怕会被算计到瓮中。
保不住,早就入瓮了也未可知。
接下衣裙,昭昭才发现那并非素白颜色,而是极轻极薄的缃色,泛着莹亮的光华。平展开来端详,细腻靡密,其上纹路繁复,好不工巧。
挺眼熟……竟是和吴世川那身白通花有些相似。
如此华服,合适上门吊唁吗?郑棐再怎么该死,也不能明晃晃地欣幸吧。她晓得远溯此举必有因由,尽管没想明白,但还是认为不妥,嘟囔来嘟囔去,终归不当耽误了远大人的计画:“那我要让她多说什么?”
远溯往门外望了一眼,问官答花:“搜罗到几匹好料子,赠予郑夫人,仅此而已。”
昭昭不大懂他的意思,翻了个白眼:“拿我当枪使?”
“我不会强你所难。”
又是这句话,又被他糊弄过去了,昭昭忍不住又翻了个白眼。跟班都当了,她倒不在乎再被当枪使,反正不会涉甚么险,左不过探风罢了——事机中人,别的不论,探风还不是驾轻就熟。只是,他定王世子打主意打得遮遮掩掩,非要对人家女眷使招子,着实不太光明。
换好衣裙,昭昭即往匣子里拣择素净、不惹眼的钗环妆点。旁边的远溯亦未傍观,跟手挑选,抉出一条发带,往她髻上比了比。
“我见你常用的发带是差不多的,猜你也许偏好此色?”远溯看着镜中人,“这条绀碧发带,青而含赤,正配柘黄所染绛色。”
“哦,”昭昭才搞不清哪门子青、黄、赤的,抬眼一瞧,“我戴着发带呢。”
她没想太多,既有了,便无须再多一个。
***
昭昭在花厅闲饮茶,还没品出味儿来,就等来了郑夫人,史妙仹。
她衣着宽松,身形显见得丰腴,行动已然不便,左右却无人扶助,只身后随了个娇娇怯怯的小鬟。
昭昭忙上前,搭手搀扶于她。
史妙仹目色温柔,轻轻回握住昭昭的手,笑迎她还座:“赵姑娘,久等。”
这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养得纤纤十指削葱根一样,寸长的指甲明亮如通犀。
“是个顽皮孩子,日日不消停,闹人得很。”史妙仹连躬身都很是费力,甫一坐稳,即安抚地托了托小腹。
昭昭瞥了一眼默立在旁的小鬟,应和道:“怀胎十月,最是辛苦。”
史妙仹却是未再道辛苦,对她笑了一笑,垂眸之际,眼尾倏地坠下一行清泪。
昭昭立时局促无措起来,既不忍见伊人伤怀,又不知该怎样安慰她才好,只得依着远溯的交代,寒暄了一大篇废话。
“还烦赵姑娘替我谢过世子殿下。”史妙仹艰难起身欲做全礼数,昭昭肯定得强按住她,一来二去,两人又是好一番小心翼翼。
客套话,横说竖说都是那些子,此时昭昭委实词穷了。好在史妙仹人情练达,接过话茬续了几句,还夸她这身白通花有雅致。
白通花?昭昭先是一愣,随即问道:“白通花,不是白色的吗?”
史妙仹莞尔:“有力回天者,染衣定色,自然不在话下。赵姑娘在世子殿下身边做事,见的用的都是极好的,我们新鲜的,姑娘都习以为常了。”
她柔声细语,将平常的场面话说得温情密意,哄人似的。
可奇怪得紧,明明在笑,明明是举止娴雅,却令人发憷。
……
而今想来,昭昭还不由得心底生寒:“……史家小姐不会把我当凶手了吧,可她,似乎没多伤心……她似乎非是报仇心切的那种伤心。”
其实,史妙仹才不值得为郑棐伤心,但毕竟夫妻一体,她又怀着身孕,难免意气用事。
“要起疑也是对我起疑,对你大约是试探。”远溯自以为然,“郑棐那岳丈看起来倒是伤心,哭了我一袖子鼻涕眼泪,差点儿当场背过气去。”
他心有余悸地甩甩袖子,转回正题:“你们撞见的那位如夫人,名义上是一个小吏的侧室,实际是借那小吏之名,郑棐偷偷养着的外妇。我已查过那外妇和小吏,身世、人际都清白,以防万一,派人盯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