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殿下,动作还挺快。”昭昭由衷赞道。
“无他,郑棐没有结过能无声无息给他下毒的仇家,郑棐这人,也不值当被无声无息地毒死。”远溯苦笑了一下,“所幸那对父女比郑棐有脑子,即便起疑,也不会单凭一点儿疑心就定了谁的罪。”
昭昭听得直皱眉:“果真无声无息,丝毫线索都不见?”
“毒出附子,而这郑棐常服附子方剂,当晚亦饮过一帖附子汤。但是,那汤是无毒的,熬煮、盛放一应用具均未验出余毒。此中过手的人,开药的大夫、抓药的伙计、史家的采办、侍药的丫鬟小厮等等,悉数查问了一遍,全无线索。”
这么说来,嫌疑最大的倒是……史家内中?昭昭听出远溯话里话外的指向,狐疑地注目过去,正同他意味深长的神情撞了个满怀。
“哎,”她移开了目光,“郑棐为何常服附子方剂,是什么效用?”
“……助阳。”
昭昭“哦”了一声,心说郑棐不愧是郑棐。又想到殷碧沏将仙灵画坊讥讽为“仙灵药坊”,鄙夷之余,不解道:“你说那些人,究竟是真好色,一日不荒淫就能要了命,还是在拿好色做由头和添头?”
“哪有男子不好色?但好色也确是作恶的好由头和好添头。”远溯道,“郑棐那样百无一用的纨绔,不用好色来装点门面,还能如何打发时日,甚至存身呢?”
那么,对郑棐下手的人,也断定他百无一用吗?
视他为无物,却又杀他灭口?
郑棐,是否也是赵留鬓口中、和多方一般的“不配”之人?
因为不配,所以死不足惜?
昭昭叹着气,暗自攥了攥藏在袖中的荷囊。
“你能不能把郑棐的死信告知程漻?”她不停地叹气,“虽然没能报仇雪恨,但仇人被了结,应该可以安慰她一些吧。”
远溯颔首:“你想让她知道,我便告知她。”
昭昭真是听不得他这些不明不白的废话。
有些话,不对人也罢了,不然总是不吐不快。她终日里见周一康矜矜业业,有次实在没忍住,扯了他到角落,开口时却如鲠在喉:“周大人近来辅助世子殿下,面面周到、有目共睹,可殿下他……只是嗣子,那个按察使的职位也没多少实权,而且他迟早要回去京中,到时周大人你……”
“孟娘姑娘,怪不得世子殿下看重你,你同殿下讲了同样的话呢。”周一康单纯的惊喜,又有些惶恐,“实话说,我先前还以为姑娘……姑娘是有本事的人,大家无有不服的!可我呢,年已蹉跎、碌碌无能,踩中好运高攀上世子殿下,这是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高攀……攀附,又想起了琚清商。
昭昭一阵发愣,后知后觉,“定王世子”这个衔头及其附着,已经被她忽视了太久。
“而且呀,跟着世子殿下见得世面,细微末节,大有学问,可不是我在衙门熬资历熬得出来的。从例州到屏州,殿下每每荆天棘地……嘿,姑娘你是没见殿下杀伐果断的样子,那游刃有余的,头一份的历练老成!讲句僭越的话,殿下若非担着世子的干系,哪里的仕途走不得!”
是呀,忌惮之人放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按察使位置来敷衍,要他在既定的名目下进退维谷,总使他含冤负屈。
见她默然,周一康也闷声,垮了面皮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好一会儿才堆起褶皱:“孟娘姑娘,世子殿下,到底是世子殿下……再了得,再良善,他也终究是长公主的独子、陛下的亲外甥,纵然、纵然……姑娘多么好的人品,若因此屈居人下,岂非自苦?唉,女儿们就是身不由己,多大的本事,入了内宅都得埋没,自个再争气、夫家再体贴都白瞎!”
他越说越激愤,未免心直口快,一通没遮拦才想着遮拦:“……我,我这生了女儿,一看到姑娘家,就惦记起我那小丫头,盼她长大成人,又怕她……多嘴,多嘴!”
昭昭怎会不明了此间提及的条条框框,齐大非偶、眈眈逐逐、抱恨终天,世道从来偏斜。
周一康是好心肠,她很领情:“令爱颖慧,不若在室养亲,自由自在。”
“这我当然是乐意,但女子哪能不嫁人……”周一康讷讷,“小丫头和她娘,身子骨都弱得很,不嫁人,我不在了谁来照顾她们呢?她们有个头疼脑热的,总还是得指望着自家人……”
一纸婚约,怎就能许定一个陌生男子作自家人了?唯独她们彼此才是真正的自家人吧。可,问题不是出在这里,对此反驳,无疑抱枝拾叶。昭昭甚是郁闷,只道:“自年前,籍属长公主封地的女子,无论曾否婚配,誓不适人的,皆可自请有司登记造册,蠲免户税、供给米粮。其中抚育后嗣者,还当加以旌异,使无后顾之忧。”
周一康应道:“我也有耳闻,一旦存记档案,终身不复言嫁,否则给付罚金、再行婚配。”
耳闻归耳闻,不好论短长,心底里仍确信男婚女嫁才是天经地义。他想,姑娘家年轻气盛,又有??安身立命的本事,生出些离经叛道的念头也寻常,于是一笑置之:“姑娘别多想,你不同于一般人家的女儿,将来定当嫁与出类拔萃的好儿郎!”
别多想……
昭昭垂下眼,禁不住笑了笑。
不同?是不同。原以为不同,实则同出一辙。
说到这个份上,不管是话赶话,还是巧言邪说,都无谓争辩了。她深觉无力,半晌,淡淡道:“无甚不同,混口饭吃罢了。”
往后,总归是要桥归桥、路归路的。
确是可笑,事不关己地“劝导”周一康,她竟然傲慢至此?不过给人当了几天狗腿子,有名无实地踏了一脚权贵高门,就得意忘形,上赶着讨没趣?
连素昧平生的史妙仹都有察觉,机带双敲,难道她还要置若罔闻,不清醒、不识相?
大错特错,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