粪头仔细看他,像验货。
几秒后,点头:“果然是痨病鬼。”
然后他做了件让王龙终身难忘的事。
他指着旁边臭气熏天的夜香桶,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这里面装的,是屎尿,臭。”
“但干净。”
王龙愣住了。
粪头看着他错愕的表情,笑了,笑得很难看:
“不懂?我告诉你:屎尿臭,但它不传痨病。你这病,”他指着王龙的胸口,“比我这桶里的东西,脏多了。”
王龙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刚摘下的口罩。
布料还带着体温,但现在他觉得烫手。
这是认知的鸿沟。
在他接受的现代教育里:肺结核是细菌感染,粪便是有机物腐败。两者有明确的卫生等级。
但在1935年的闸北,在掏了二十年粪的粪头眼里:“传染性”是比“臭味”更高级的脏。
“你这口罩,”粪头摇头,“骗谁呢?骗自己吧?”
他转身对工人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王龙耳朵:
“看见没?痨病鬼还想掏粪,还戴个口罩……”
“装他妈什么干净人。”
一个年轻工人小声接话:“头儿,那他这病……”
“传人!”粪头斩钉截铁,“三代都传!离远点!”
王龙站在那里。
手里的口罩像烙铁。
“滚吧。”粪头挥挥手,像赶苍蝇,“别死我车前头,晦气。”
王龙转身。
没跑,没踉跄,只是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粪头教育工人的声音:
“以后看见戴口罩的,多长个心眼!”
“越是遮遮掩掩,越是有鬼!”
口罩二号的死亡方式:认知死刑。
第三个口罩:保留最后的尊严
王龙走到屠宰场门口时,第三个口罩还在怀里。
他没戴。
只是站在那儿,听着里面猪的惨叫,闻着浓烈的血腥味。
站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转身。
他放弃了第三场羞辱。
不是懦弱。
是清醒——清醒地认识到:这三场戏的结局早就写好了。他不需要再去亲身验证一遍。
他走回苏州河边时,天已经快黑了。
从怀里掏出第三个口罩。
灰布,洗得发白,针脚粗糙,但干净——没沾过血,没挨过骂,没被判定为“比屎尿还脏”。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把它放回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不戴了。
也不扔。
留着。
当个纪念——纪念我今天终于认清了:在这个时代,肺痨鬼是罪。
纪念我终于死心了:找工作这条路,断了。
他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土。
该回去了。
口罩战术失败了。求职幻想破灭了。
系统界面在他意识里闪烁:
【积分余额:120】
(今晚0点扣10)
【现金:4.2元法币】
【生命值:25/100】
他低头,看着河里的倒影。
脸肿着,嘴角裂着,眼睛里有种空洞的东西。
“王龙啊王龙,” 他对着河水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在横店,你演死尸,导演嫌你死得不够真。”
“在这儿,你还没死,所有人已经当你死了。”
“不,比死了还糟。”
“死了起码清净。你活着,就是个移动的晦气,是个该被烧掉的脏东西。”
河水静静流着,映着对岸法租界的霓虹。
那边有爵士乐飘过来,有女人的笑声,有汽车的喇叭声。
那边的人喝咖啡,跳舞,谈生意,活着光鲜亮丽的人生。
这边,他坐在苏州河边的烂泥里。
两个世界。
隔着一条河。
也隔着一道叫“肺痨”的生死线。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该回去了。
春妮还在等。
他走回凶宅,打开门。
屋里点着油灯——春妮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半截蜡烛,插在破碗里,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屋子。
小女孩坐在炕上,正在缝补一件破衣服。见王龙回来,她跳下炕:“哥!你回来啦!”
看见他脸上的伤,她眼睛瞬间红了:“哥,你……”
“没事。”王龙说,声音哑得厉害。
“哥,我做饭了。”春妮拉着他到炕边,“你看!”
破桌子上摆着两个碗。一碗是稀粥——米少得能数出来。另一碗是……野菜汤,飘着几片绿叶子。
“我采的。”春妮小声说,“河边有野菜……能吃的。”
王龙看着那两碗东西。
然后他坐下,端起稀粥,喝了一口。
淡得像水。
但暖的。
“好吃吗?”春妮问。
王龙点头:“好吃。”
春妮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也端起碗,小口小口地喝。
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动,照出她瘦小的轮廓。
王龙看着她,心里那把算盘又开始拨动:
现金:4.2元。
积分:120分。
命:还剩25点。
工作,走不通了。
三次尝试,码头、粪车、屠宰场——底层中的底层,都嫌他脏。
这个时代,肺痨鬼不配活着。
他看向墙角那半罐猪油。
那……能不能自己造一条活路?
烛火就在这时,“噗”地灭了。
黑暗涌上来。
但王龙的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那是不肯向苦难屈服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