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肺就先醒了。
王龙侧身蜷在炕上,咳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血沫从指缝渗出,在破草席上晕开暗红的花。
【生命值:30/100】
系统界面在黑暗里幽幽地亮,像墓地的磷火。
他数钱。4.5元法币,皱的,潮的,沾着昨天咳上去的血点子。抽出三角给春妮:“饿了买吃的。”
“哥你去哪儿?”
“找工作。”
三个字,说出口时他自己都听见了里面的虚。
他知道找不到。
肺痨晚期,肋骨骨裂,走三步喘两步。在1935年的上海,他这种人在所有人眼里只有一个名字:痨病鬼。
但他得去。
不去,就是坐在凶宅里等死。听着积分倒计时,看着春妮饿绿的眼睛,那种感觉比挨打难受。
至少走出去,是在“做点什么”,哪怕那“什么”注定失败。
仪式:三个口罩的城墙。
他从怀里掏出三个灰布口罩。
昨晚缝的。破被单撕的布,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
“一个脏了,就换一个。”
这是横漂的职业病:戏服脏了,赶紧换;妆花了,赶紧补。哪怕台下只有一个观众,也得维持“我在认真演”的状态。
虽然他知道,1935年的上海码头,没人在乎一个龙套的职业素养。
但这是他的城墙。是他和这个野蛮时代之间,最后一道脆弱的防线。
他戴上第一个口罩,系带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春妮看着他只露出的眼睛:“哥,你这样像蒙面侠客。”
第一站:苏州河码头
清晨的码头已经热闹起来。船只挤在岸边,搬运工像蚂蚁一样在跳板和货堆间穿梭。空气里弥漫着鱼腥、汗臭、煤烟,还有苏州河特有的淤泥味。
王龙找到一个工头——满脸横肉,脖子上搭着条脏毛巾,正蹲在货箱上啃馒头。
“找活?”工头斜眼看他,目光在王龙的口罩上停了停。
“是。”王龙隔着布说,声音发闷,“日结的。”
“日结?”工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戴口罩?咋,嫌码头味儿大?”
“偶感风寒,”王龙压着咳嗽的冲动,“怕传给别人。”
“风寒?”工头站起来,走近两步,“摘了,让老子瞧瞧脸。”
王龙后退:“长官,我……”
“摘了!”工头伸手就要扯。
王龙侧身躲开:“我干活,不用看脸吧?”
工头眯眼打量他几秒,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行。扛一包米,试试。”
他指了指旁边——一麻袋大米,鼓鼓囊囊,少说一百斤。
王龙知道这是个陷阱。
工头不是真想雇他,是想看他出丑,或者——等他扛不起来时,正好有理由扯掉口罩,羞辱一番。
但他没得选。
他走到麻袋前。
弯腰,手抱住麻袋。粗糙的麻绳扎手。他深吸一口气——肺里像被刀刮——然后用力。
肋骨炸开一样的疼。
眼前发黑。
但他咬着牙,没松手。不能松。松了就没活路了。
麻袋离地半尺,他试图把它甩上肩——
就这个动作,要了他的命。
肺里的痒像千万只小虫同时爬上来。他拼命忍住,喉咙发出“咯咯”的怪响。
口罩下的脸憋得通红。
不行。
要咳出来了。
血要喷出来了。
工头已经凑近,手伸向他的口罩:“咋了?憋啥呢?”
就在那只手快要碰到布料的瞬间——
王龙松手。
麻袋“咚”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转身就跑,用尽全力的冲刺——冲向码头外围的巷子,冲向能遮挡身形的货堆后。
“哎!你他妈——”工头在后面喊。
但王龙已经冲进了巷子拐角。
刚拐过去,他就弯下腰,一把扯下口罩——
“咳!咳咳咳——!!”
血沫喷在墙上,暗红色,在灰砖上格外刺眼。
他捂着嘴,咳得浑身发抖,眼泪都逼出来了。
巷子外,工头的骂声传来:“跑了?个瘪三!浪费老子时间!”
然后是工头对其他人说:“看见没?那小子戴口罩,肯定有病!算他跑得快,不然老子非把他那破布扯下来,看看是啥瘟神!”
王龙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手里攥着那个沾了血点的口罩。
第一个口罩:死于主动撤退。
不是被扯掉,不是被踩烂。
是他自己摘的——在暴露之前,在羞辱来临之前。
他保住了最后一点尊严。
但也认清了现实:连试工的机会,可能都是陷阱。
他坐在巷子里,听着码头重新响起的喧嚣。
工头很快忘了这个小插曲,继续吆喝着搬运工干活。
世界照常运转。
只有他,坐在这个脏兮兮的巷子里,手里攥着带血的口罩,肺里拉着破风箱,积分在一分一秒地减少。
“行侠仗义?” 他对自己苦笑,“连一包米都扛不起来,侠个屁。”
他低头看着口罩上的血点。
然后从怀里掏出第二个口罩。
戴上。
系好。
“还有两个。” 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第二站:倒夜香——认知鸿沟的审判
王龙走到粪车前时,第二个口罩已经戴得严严实实。
粪头正指挥工人装车,转头看见他,眉头先皱起来——不是嫌臭,是嫌人。
“找活?”粪头捂着鼻子,但这个动作让王龙心一沉:连掏粪的都捂鼻子,不是捂粪味,是捂他。
“是。”王龙说,声音尽量平稳,“掏粪、倒夜香,都行。”
粪头没立刻回答。
他用那双被屎尿熏了二十年的眼睛,上下刮王龙。从头发刮到脚,在王龙过于单薄的身板上停留,最后盯住他脸上的口罩。
“戴口罩干啥?”粪头问,语气像审犯人。
“偶感风寒……”
“偶感个屁。”粪头打断他,走近一步,“我在这行干了二十年,啥人没见过?你这脸色——白里透青,死人色。你这呼吸——浅,急,像拉风箱。”
他几乎贴到王龙面前,王龙能闻到他嘴里隔夜的蒜味,混着更深层的、肠道腐败般的气息。
“摘了。”粪头说,“让我看看你嘴脸。”
王龙没动。
“不摘就滚。”粪头转身,“连真面目都不敢露,谁敢用你?”
这句话刺中了王龙最深的恐惧。
在横店,他习惯了伪装:装死、装伤、装卑微。只要导演喊“卡”,面具就能摘下来。
但在这里,“痨病鬼”不是面具。
是烙印。
摘了口罩,烙印还在骨头上。
他慢慢抬手,解开了脑后的系带。
口罩摘下,露出他苍白的下半张脸——嘴角还带着码头奔跑时撞到的淤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