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一段关于“合理使用”界限的分析后，仙道沉吟道。
“关键其实在于‘转换性使用’的认定标准，以及商业性是否必然构成侵权？”
“基本正确。”
千夏点头，随即意识到他看不见，又补充道：
“这个案子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把‘商业用途’和‘市场替代效应’做了更精细的剥离……”
电话那头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他做记笔记等声音让千夏心里某个地方微微松动，她讲解得更细致，甚至举了两个相似的辅助案例来帮助他理解。
时间在枯燥却有序的法律条文与案例分析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冬夜越发沉寂，只有暖气低沉的运行声和听筒里偶尔传来的，他确认要点时的低低应和。
等千夏终于讲完第三章的核心难点，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悄无声息地越过了午夜。
“抱歉，讲了这么久……”
她看了眼时间，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歉意。
“是我该说谢谢。”
仙道的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理解后的轻松。
“比自己硬啃效率高太多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心，你累了吧？
“还好。”
千夏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走到窗边，窗帘缝隙外，横滨的冬夜寒冷漆黑，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在坚守。
“横滨……现在应该很冷了。”
仙道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嗯，风很大。”
千夏看着玻璃上凝结的薄薄雾气问，你那边呢？
“大阪也是，不过房间里很暖和。”
仙道停顿了一下，背景是彻底的安静，只有他平稳的呼吸声隐约可闻。
“就是……太安静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但千夏却在那微微拖长的尾音里，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寂寥。
两人之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听筒里只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交织，还有窗外遥远风声的呜咽，仿佛隔着数百公里的距离，分享着同一片冬夜的清冷。
“仙道。”
千夏忽然开口，打破了这片寂静。
“嗯？”
“你……”
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别的，这本书你大概需要多久用到？
“项目下周五汇报要用到核心部分。”
仙道回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轻快。
“我周六晚上八点半左右落地横滨。”
他顿了顿，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而温和：
“我来接你下班？如果方便的话，我想当面请教效率可能会更高。”
还是关于书，还是那个理由。
这一次千夏没有立刻用沉默或推辞来应对，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脑海里却浮现出电话那头，他认真记笔记的沙沙声，他理解某个难点后如释重负的语调，还有那句“太安静了”里淡淡的寂寥。
理智仍在发出警告，但另一种更为汹涌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正悄然漫过心防。
听筒里，仙道耐心地等待着，没有催促，只有平稳的呼吸声，仿佛无论她的回答是什么，他都会安然接受。
窗外的寒风似乎小了些。
“……好。”
千夏最终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晰。
“周六晚上，下班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好，那周六见。”
他说，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愉悦。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瞬间被放大的寂静包裹，千夏握着微热的手机，站在窗前，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58分钟。
周五那晚千夏也抽出下班后的时光，用半小时时间为仙道讲解，对方表示回程飞机上会花时间消化这些内容。
周末没有日间实习工作，她好好的补了个觉，一直到中午才起床吃了简单的料理，下午难得休闲逛了次公园，采购了当月所需日常用品并对小小的一居室进行打扫。
“千夏，吃过了吗？”
“嗯。”
六点整，她来到酒吧，一天里或者说一周里最忙的，便是今晚。
一个多小时后仙道传来消息，已经登机了，顺利的话会按原定计划八点落地，待拿好行李到家，差不多是九点的样子。
果不其然，十点左右，当千夏忙到不可开交的同时，仙道已经不知不觉出现在“海螺”酒吧并坐在了山田先生为他留的专座上。
生意爆火的夜晚，她忙着低头切柠檬、洗杯子、砸冰块，连抬头看一眼周遭的空档都没有。
“苏打水先生看了你很久啦！”
直到由美子跑过来提醒，她才抬起头，撞进角落那道沉静的视线里。
Hi，他做出这样的口型，配合着微笑，瞬间令整个酒吧都明亮了。
最终被同事们发现了他在等她下班，由美子好心提出交换收底，放她早走赴约。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千夏的解释并不起作用，这次就连山田先生都祝她约会顺利。
仙道耐心等在门前，晴朗的冬夜里月光皎洁，路灯将他的身影照亮。
“抱歉，久等了！”
千夏走了过去。
仙道周身散发着清爽的气息，头发如往常般随意竖起，简单的灰色卫衣长裤，明显是回去沐浴换装后才出的门。与忙碌了大半夜，难掩倦色的千夏相比，显得神采奕奕。
“不会，这两天忙着开会又翻阅资料，刚才那会儿坐着喝杯水，感觉很放松。”
仙道说，一脸松弛的表情。
“那……那就好。”
千夏内心不禁腹诽他真能在如此嘈杂环境下感到惬意？
两人并肩朝更明亮的街道走去。每当她悄悄抬眼试图瞥向他时，总能捕捉到仙道不经意间瞟来的目光。该说些什么呢？明明几天未见，即便通过信息有所联络，此刻并肩而行却仍觉得有些微妙的生疏。千夏本就是慢热的性子，能像这样与仙道走在一起，若是在一两个月前，有谁能想象得到呢？
“横滨比大阪冷不少。”
仙道先找了话题。
“你穿的会不会有点少？”
其实走出来见到他就想说了，谁在冬天只穿一件卫衣出门？
“这个……好像是有点。”
仙道依旧保持那幅帅气模样，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抓抓后脑勺。
继续往前走，仙道聊起了出差的一些趣事。被热情招待带去著名的风俗业一条街，如何招架住前辈们孜孜不倦的劝酒，最终找了合适的理由顺利逃脱，又在酒店楼下买咖啡时被送同行者回来的甲方抓包。
千夏认真听着，没几步又感觉不对劲，深更半夜漫无目的走在街头是为何？当她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仙道像是抓准时机似的搬出一套说辞。
“还送你回去吧，其实飞机上我想了一路可以去哪里，但这个点的话并没有找到合适的地方。”
路灯将两道长长的影子投在冷清的街道上，仙道的声音轻轻落下，像一片羽毛，却让千夏的脚步倏然顿住了。
她抬起眼，仙道正微微偏过头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深邃眼睛里，没有预谋得逞的狡黠，只有些许坦然的无奈。
原来……他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电影院早已散场，居酒屋大多打烊，周末的港口市集在沉睡，就连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暖黄的灯光，在此刻也显得过于公共和疏离。他们之间那些看似自然的“邀约”和“分享”，一旦脱离预设的场景和由头，便在这深冬的午夜暴露出了本质的脆弱，他们根本没有一个属于两人的、可以理所当然停留的去处。
“可是……”
千夏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有些发干，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背包带子，冰冷的皮革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些，总不能就这样站在寒风中面面相觑。
“这样你就白跑一次了。”
仙道没有立刻接话，他静静地看了她两秒，目光在她微微缩起的肩膀和低垂的眼睫上停留片刻。
“前面不远，就是我家。”
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比刚才更温和，却也更加清晰：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上去坐坐，然后我再送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