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千夏那么内敛的性格，直接追问绝不可能，面对仙道暧昧不清的说辞，她选择沉默。

“谢谢你送我到家，还有刚刚的晚餐。”

终于站在公寓楼下，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说出道别的话，随即像要逃离什么似的，往后小小退了一步。

“不客气，早点休息。”

这些小动作，仙道眼底尽收，他相当不在意似的朝她挥挥手，转身的身姿果决。

“晚安。”

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千夏才觉得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赶紧握着包带转身上楼。

她没有可以讨教的对象，自从重新投入学业以来，与同班同学两岁的年龄差是客观事实，更别提她没有任何时间参与各类社团组织，时间被生存这一小小的，对她而言却不堪一击的现实问题所填满。当别的女生热情投入于精心装扮、远足旅行、与外校异性联谊等洋溢着青春朝气的事项时，等待着她的是宅米油盐等琐碎。

千夏连一条称得上体面的裙装都不曾拥有，这样的自己，与那位如同清爽苏打水般偶然闯入她枯燥生活的仙道先生，真能产生所谓交集？

男人啊，大抵都是擅长暧昧，得到后便冷淡以对，即便确立了关系也很快会厌倦出轨的生物吧。

躺在狭小的床上望着天花板，仙道偶尔投来的目光，与在酒吧擦拭酒杯时无数次听到的，彩香和由美子对男人的定义，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

真是……头疼，为何要为这种无关紧要的事烦心。

收到仙道第三则line时，千夏正蹲在地上捡文件，走路不看前面的永泽前辈顺手捞起千夏口袋里滑落的手机，而专注于整理的她浑然不觉，直到前辈误触屏幕，发出一声低呼。

“男朋友？！这是你男朋友吗？！”

千夏感到耳膜一阵刺痛，前辈的声音几乎穿透了这间不大的助理室。

“千夏！”

前辈直接将手机举到她眼前，挡住了那些凌乱的纸张。

“……”

定睛一看，竟是仙道发来的照片。

千夏夺回手机，低声嗫嚅着“只是朋友”，强行压下心头那抹因见到那张脸而掠过的触电般的悸动，继续专注于整理主管要求下午一点前必须备好的会议资料。

只剩十三分钟，连午饭都没吃的结局，大概免不了一顿斥责吧。

“文件都在这里了。”

在最后两分钟的死亡线上，终于结束了这艰难的半天实习。

离开事务所前，又被并不算熟的永泽前辈缠着追问了一番，对方甚至为了再看一眼照片上的仙道，跟着她一路进了电梯。

“前辈，这是隐私。”

从事法律相关的工作，这句话果然奏效。只是她从永泽前辈眼中清楚地读到了那样的信息，越是欲盖弥彰越是煞有其事。

「早，出差的咖啡果然比平时更苦（笑）。」

「Lucky，被升级到景观房。」

「知识产权新判例，工作需求，哪本新手友好？」

三条分别是仙道于早晨八点二十、中午十二点与十二点四十七分传来的简讯，最后一则附上他在书店捧着两本书的半身照，看起来应该是同行者或当地接待人员替他拍的。

人畜无害的笑容与清爽打扮，丝毫没有早起出差的疲惫感，千夏被他微笑着而弯起的眉眼与那眼神里澄澈无暇的目光吸引，注意力完全无法集中在他左右手的两本专业书上，难怪前辈会止不住失态尖叫。

「左边这本我有，如果不急着用，回来后可以借你。」

冷静过后，应该说是那张相片里的笑脸坐在电车上来回看过十几次后，千夏回复。

「两本差不太多。」

她补充道，目光再次落在仙道嘴角勾起的淡淡弧度上。

就这么顺理成章向她发来一张照片，然后令她在从事务所回家的全程都心不在焉，捏着手机反反复复点击屏幕查看消息，与前夜设想的远离这个人计划背道而驰。

大概是在工作，仙道一直没回line，等千夏换上工作服出现在酒吧时，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边切柠檬边想着他总是坐在专属席位上注视她的目光，就好像他已经认识了她一辈子。

叮叮——

在背景音乐喧闹的酒吧，千夏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口袋里微弱的震动与响铃，是她太过关注的缘故。

「啊，这样，其实下一个case就需要用。」

「下午急着开会，随手拿了一本。」

「看来选对了。（笑）」

「内容刚刚翻了几页，大概……又要买咖啡了。」

连着四条消息，中间夹了一张书本封皮特写，正是她推荐的那本。

千夏正编辑着些什么鼓励他不要被那些专有名词吓倒的话，突然想起自己曾经花了多少个通宵追赶落下的进度，立刻删去原本的文字。

「你先休息，等我下班回去和你讲。」

她没有直说你或许看到出差回来那天也读不过整本书的四分之一，她有些着急的看着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根据正常的工作日安排，她还要在这门可罗雀的冬日夜晚洗洗弄弄两个小时才下班。

仙道的消息很快传来。

「好，我等你电话。」

深夜的“海螺”酒吧比平日冷清，冬夜的寒气让许多熟客选择窝在家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坐在温暖的角落。

千夏像往常一样工作，但动作比平时慢了些，指尖偶尔会碰触围裙口袋里的手机，想撤回刚才那份冲动的想法愈发强烈。

并没有撤回选项，她对自己的犹豫不决感到些许气恼。

十点四十最后一位客人离开，千夏做完清洁，脱下围裙时刚过十一点，庆幸的是今日山田先生并未要她留下最收尾工作。

她快步走回公寓，冬夜的寒风刺骨，回到房间，暖气瞬间包裹了她，脱下外套，洗漱后千夏走到书桌前坐下。

手机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一小时前：

「到家空下来后直接打给我就好。」

千夏深吸一口气，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三声后被接起。

“唔……”

仙道的声音传来，明显带着刚被电话铃声从睡梦中拽醒的沙哑和慵懒。他停顿了一下，听筒里传来衣物摩擦和窸窣的声响，仿佛正努力撑起身体，将手机重新贴近耳边。

“千夏……”

他的声音在短暂的模糊后，努力变得清晰。

“到家了？”

“嗯，刚回来。”

千夏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一丝歉意。

“抱歉这么晚吵醒你，我以为……”

“没有吵醒。”

仙道打断她，声音里还残留着睡意，却透着温和。

“是我不小心睡着了。明天可以睡到下午，没关系的。”

他似乎在调整姿势，背景音里传来纸张被碰到的细微声响，然后是笔被拿起搁在桌面上的轻响。

“明天午休时间也可以，如果你太累的话。”

千夏从书架上抽出那本厚重的参考书，书页翻动的声音清脆。

“现在就可以。”

仙道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带着一种沉静的专注。

“只要你还不困，千夏。”

短暂的停顿后，他低声补充了一句。

“忙了一天是有点累，所以现在特别想听听你的声音。”

背景突然安静，只剩心跳声。

千夏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页的边缘，这句猝不及防的、近乎直白却依旧暧昧不明的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一圈她不愿承认的涟漪。

她抿了抿唇，选择像往常一样，将注意力拉回正题。

“那……我们开始吧，你看到哪？”

她清了清嗓子，翻开书页。

“第三章中间，数字版权那部分。”

仙道的语气也回到了工作状态。

“判例的逻辑链条不太明白，前后衔接有点跳跃。”

千夏快速翻到对应章节，是‘山田书店诉数字平台’那个典型案例吗？

“对，你知道？”

仙道的声音掺入些许讶异。

“这个案例很典型，教材用了不少篇幅。”

千夏找到具体的段落，开始讲解。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平稳流淌，语速适中，遇到复杂的法律术语时会稍作停顿，用更易懂的方式解释，她偶尔会问，“这里需要我再讲一遍吗”或者 “这个术语明白吗”。

仙道听得很专注，提问不多但每次都能精准地卡在关键点上，意味着他并非敷衍了事，而是真的在跟着她的思路走，并且理解力相当不错。

“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