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名字叫“栖羽”,取自“良禽择木而栖,君子敛羽待时”。季屿选在一栋老式文创园的三楼,挑高的空间,巨大的落地窗,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入,显得明亮而现代。墙面是未经修饰的清水混凝土,上面用磁吸钉着各式各样的面料小样、设计草图,以及从敦煌壁画上拓印的纹样、宋代瓷器残片的照片。这里像一个冷静而丰饶的异度空间,秩序与灵感并存。
夏南风坐在季屿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在过于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
季屿正在翻看她带来的作品集。那是一个厚重的黑色硬壳文件夹,里面装着她大学期间的设计稿,也是她全部勇气的来源。最前面是毕业设计“破茧”的完整系列——从灵感版、色彩故事、面料改造实验,到最终成衣的照片。后面则是零零散散的课堂作业、速写本上撕下的草图、一些尝试性的立裁小样照片。
他没有说话,修长的手指一页页翻过,速度不疾不徐。他穿着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清晰的小臂。整个人干净、疏离,像他身后那些混凝土墙面。
金老师事前给季屿打过电话。电话里,那位素来严厉的老太太难得用了“灵性”这个词。季屿接到电话时,正在为下一季发布会的主面料焦头烂额,但金老师极少主动托付什么,这个“灵性”勾起了他一丝兴趣。他想看看,能被金老师称作“有灵性”的学生,究竟是什么样的。
作品集翻到最后一页,夹着几张单独的照片。那不是作业,是夏南风的“私藏”。
季屿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几张舞台的照片,主题鲜明得灼人,“凤凰涅槃”。一件男式礼服,主体是红色,带着火焰的暗纹,各色的皮革拼接出一只展翅的凤凰,将火红、鎏金、橙红的纱线与金色丝线交织,绣出仿佛从灰烬中挣扎而出的羽翼纹路。衣服穿在一个身形高挑的人身上,在灯光的闪耀下,真有着一种从千辛万苦中重生的肃穆与辉煌。
说实话,工艺本身的刺绣手法并不高明,甚至有些笨拙,但是此刻吸引他的,是衣服本身所展现出的东西——那种不顾一切要将某种情感、某种祝愿倾注表达的强烈冲击感。但他什么也没说。脸上那点细微的波动迅速平复,快得让一直紧张观察的夏南风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他合上作品集,推到一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炭笔,在一张空白速写纸上随意画了几笔,是流畅的衣褶线条。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夏南风脸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看”了她一眼。
“去隔壁找苏婉吧。”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工作状态特有的简洁,没有任何寒暄或评价,“你在她那一组。”
说完,他便重新低下头,视线落在刚才勾画的线条上,仿佛那里有着更吸引他的世界。逐客令下得温和却不容置疑。
夏南风怔了一瞬,准备好的自我介绍和恳切言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只能站起身,抱起自己的作品集,轻声说了句“谢谢季老师”,然后退出了那间充满阳光和寂静的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走廊里安静凉爽,与办公室内的“气场”截然不同。两侧深灰色的门上贴着亚克力名牌:设计一组、设计二组、版房、工艺室、宣传组、面料库……
设计二组的门上,贴着三个名字:苏婉、周燃、刘小溪。门虚掩着。
夏南风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请进。”一个沉稳的女声传来。
她推门进去。房间比季屿的办公室小一些,但同样明亮。四张宽大的实木工作台呈“田”字摆放,上面堆满了色卡、面料册、绘图工具和咖啡杯。三张桌子有人,一张空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夏南风感到脸颊微微发烫,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请问,哪位是苏婉老师?季屿老师让我过来的。”
靠窗那张桌子后,一位女士站了起来。她约莫三十五六岁,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穿着一件剪裁优良的米白色衬衫,外搭深灰色羊绒披巾。她的气质非常独特,沉着、干练,眼神冷静而专注。
“夏南风是吧?”她走过来,步伐平稳,“老板和我说过了。我是苏婉,二组的设计师。”她指了指那张空着的桌子,“你的位置在那儿,先把东西放下吧。”
桌子靠墙,收拾得很干净,配有电脑、绘图板和一盏护眼灯。窗台上还有一小盆绿萝,叶子鲜嫩。夏南风心头微微一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