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接着给她介绍另外两位同事。她指向斜对面那个高个子男生:“周燃,助理设计师。”周燃抬起头,笑着招了招手。他看起来很年轻,顶多二十五六,头发染成时髦的亚麻灰色,精心打理出略带凌乱的纹理,穿着一件白色衬衣,外搭一件焦糖色休闲西装上衣,左耳的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都市潮男的精致感和毫不费力的时尚气息。
“这位是刘小溪,也是助理设计师。”苏婉指向另一张桌子。一个圆脸、笑容明媚的女孩子立刻蹦了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嗨!你好,南风姐,你叫我小溪就行!”她的热情毫无杂质,带着刚从校园出来没多久的鲜活气。她穿着舒适的卫衣和阔腿裤,头发扎成蓬松的丸子头,几缕碎发调皮地落在耳边。
简单的寒暄后,苏婉便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周燃塞上耳机,重新投入绘图。刘小溪则凑过来,小声给夏南风介绍工作台的抽屉、公用素材服务器的路径、哪里咖啡最好喝、哪家外卖最快。
上午的时间在熟悉环境和安装必要软件中匆匆过去。中午,苏婉合上电脑,站起身:“中午一起吃饭吧,算是欢迎新同事。”语气依然平稳,但举动里有一种适度的、让人舒适的周到。
午餐就在园区附近的一家轻食餐厅。吃饭时,夏南风对这个小团队有了初步的了解。苏婉是工作室的元老,从“栖羽”只有季屿和她两个人的时候就在,功底扎实,经验丰富,是季屿设计和想法最得力的执行与拓展者。她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子上,谈及工作时眼神会变得格外锐利。
周燃和刘小溪都是毕业三四年的助理设计师。周燃天赋不错,对潮流极度敏感,是组里将季屿的古典意境转化为现代实穿性的好手。刘小溪则更偏重色彩和图案,性格活泼,是组里的氛围担当。
“老板的要求很高,”苏婉用叉子慢慢搅动着沙拉,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但他的思路非常清晰。我们的工作,就是把他脑海里的那片‘山水’或者那个‘典故’,变成可以穿在身上的、有现代生命的衣服。这中间需要理解,更需要克制。”她看了夏南风一眼,“在这里,一切靠作品说话。”
夏南风郑重地点头。她听懂了苏婉话里的意思:这里认可能力。或许,夏南风的出现,对于他们来讲有点儿空降的意味。
新的工作就这样开始了,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起初的涟漪很快被日常的洪流吞没,沉入具体而微的忙碌中。
设计组的氛围是自由的。没有严格的打卡,可以听音乐,可以随时去版房或面料库找灵感。但这种自由的背面,是巨大的工作强度和无形的压力。季屿是个完美主义者,主设计图和大方向由他定下,然后分给两个设计组。
苏婉作为组长,需要将季屿那几张意境悠远、充满暗示的主图,拓展成一个至少有三十个款式的完整系列。她需要思考:哪些款式作为秀场核心?哪些作为商业款?如何在不同款式之间建立呼应?如何将概念体现在剪裁、面料拼接、甚至配饰上?
而周燃、刘小溪,以及新加入的夏南风,则需要将苏婉进一步细化后的设计草图,变成可用于打版的、标注了详尽数据的正规设计稿。每一个比例,每一道缝线,每一个扣子的位置,都必须精准无误。
起初的几天,夏南风沉浸在学习和适应中。她仔细研究季屿过往的所有系列,揣摩他的用色习惯、线条偏好、对传统元素解构与重组的方式。她观察苏婉如何将一句抽象的概念转化为具体的设计语言。她画了大量的草图,小心翼翼地遵循着既定的方向。
然而,那种想要“加点什么”的本能,还是在一次绘制一款改良宋褙子的设计稿时冒了出来。那款衣服线条极简,大面积留白,只在侧襟有一道含蓄的拼接。夏南风画着画着,觉得领口似乎过于平淡,脑海中忽然闪过毕业设计时用过的一种绳结技法。她鬼使神差地在领口内侧,用虚线轻轻勾勒了一个极其小巧、几乎不会被人注意到的同色绳结盘扣,并在旁边备注了工艺设想。
稿子交给苏婉后,当天下午就被退了回来,压在夏南风的键盘上。没有严厉的批评,甚至没有多余的标记,只是在那处小小的绳结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冷静的圈。
夏南风拿着稿子去找苏婉。苏婉正在和版师通电话,讨论一件大衣的肩部弧度。她用手捂住话筒,对夏南风说:“这里,去掉。重新画一版,下午下班前给我。”然后便继续对着电话说:“对,那个弧度要再微妙一点,要的是‘绵里藏针’的感觉,不是单纯的圆润。”
语气平淡,公事公办。
夏南风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她回到座位,看着那个红圈,明白了苏婉没有说出口的话:先学会走路,再想奔跑。先完全理解并熟练驾驭老板的设计逻辑,再谈任何个人的“小巧思”。在这里,任何未经许可的“添加”,都可能被视为对整体风格的“逾越”和“破坏”。
那天下班后,夏南风没有走。工作室的人都离开了,灯光熄灭了大半,只有她桌上的台灯还亮着,在空旷的房间里圈出一小片温暖的光域。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织成光的河流。
她摊开新的绘图纸,拿起比例尺和绘图笔。这一次,她彻底清空了自己脑海里所有跃跃欲试的“创意”,而是将苏婉草图上每一根线条、每一个意图,毫无折扣地、清晰地转化出来。手腕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酸痛,眼睛盯着细密的尺寸标注开始发干。但她心里憋着一股劲,一股不能给金老师丢脸、不能让季屿和苏婉觉得自己只是个靠关系进来、更不能成为组里拖后腿的人的劲。
午夜时分,她终于画完了最后一笔标注,仔细检查了三遍,然后将图纸工整地放在苏婉的桌子中央。关上台灯,工作室陷入一片幽暗的深蓝,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幽幽地亮着。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零星驶过的车辆,脑子里闪现出池恒的身影。哥,夜已经深了,你现在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