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需要一个能让你野蛮生长的地方。”金老师打断她,递过来一张写在便签纸上的名字和电话号码,“去了找他吧,也是我的学生。”
那张便签纸上写着两个字:季屿。还有一个北京的手机号码。
夏南风回去后立刻上网查了资料。季屿,新锐服装设计师,五年前创立个人工作室。专攻新中式设计,擅长将传统东方美学解构重组,用现代语言重新诠释。已经在伦敦、东京、上海办过个展,拿过国内外好几个有分量的奖项。
她翻看了季屿工作室发布的作品图片,一件用宋代山水画意境重构的连衣裙,领口是毛笔飞白的线条;一套融合了明代马面裙结构和现代审美的套装;一系列以《山海经》神兽为灵感,用刺绣和印花结合呈现的配饰。
每一件都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
然而越是了解,夏南风心里越是忐忑。季屿是否会看在金老师的面子上,接纳她这个既无耀眼文凭,又无真正设计经验的毕业生?
她甚至开始怀疑金老师是不是高估了她。那种“天生的直觉”真的足以让她在这样一个才华横溢的设计师身边站稳脚跟吗?
火车有节奏地摇晃着,像一只巨大的摇篮。夏南风闭上眼,试图整理混乱的思绪。然而就在这时,身后两个女孩子的谈话声飘进了她的耳朵。
“恒哥这首新歌真好听,我都循环好几天了!特别是那段副歌,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给电视剧《火舞》唱的插曲《狂风》更好听好吗!为了这首歌,我特意去看了电视剧,虽然剧情一般,但只要他的歌声一出来,整个画面都高级了……”
“哎你说,他参演的那部戏什么时候上啊?黎光合导演的剧,就算是个小角色也肯定出彩。”
“不知道,但听说他去横店了。我朋友在那边做群演,说看见他了,本人比电视上还帅……”
两个女孩的声音不大,但因为谈论的是池恒,每一个字都像被放大了一样清晰,钻进夏南风的耳朵里。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池恒去北京的这一年,他们只见了三面。一次是他回来看她毕业答辩,一次是她去北京参加他的首场个人演唱会,还有一次是短暂的春节团聚。他各处飞,到处忙,录歌、演出、拍MV、见导演。她也在忙,忙着毕业设计,忙着应对论文答辩,忙着思考未来。
他们联系的主要手段就是视频电话。通常是晚上,池恒收工后,她睡前。他会给她看节目组发的盒饭,看录音棚里闪烁的设备,看他在返回酒店的路上看到的街景。她会给他看新画的草图,看卷毛儿又学会了什么新把戏,看她的毕业设计进展的情况。
时间和距离的阻隔,在夏南风看来,并没有影响他们之间的默契和信任。十多年的相依为命,早已将某种连接深植骨髓,那不是物理距离能够切断的。
可是,有一件事却让夏南风隐隐觉得不安。那种感觉像是心底深处一块微小的石头,平时感觉不到,但在某些时刻会硌得她生疼。
不安的源头,要追溯到上次去北京参加池恒的演唱会。
夏南风在观众席上,看着舞台上的池恒,聚光灯下的他,和她记忆里那个在酒吧和老街唱歌的哥哥,既是一个人,又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当他在舞台上闪耀时,台下的女孩们大声喊着:“池恒,我爱你!”那样的热烈,那样的毫无保留。无数双手臂伸向舞台,无数双眼睛紧紧追随着他的身影。
那一刻,夏南风突然清晰地意识到:池恒已经不再只属于她了。
他热爱他的事业,而他的事业背后支撑他的人,恰恰是这些热烈的粉丝。以池恒的性格,他对粉丝们真的像是对待家人和朋友一般,他记得每一个声援的老面孔,会在微博上回复粉丝的留言,会认真读她们写的信。因为他感恩,他记得自己的来时路,记得这些把他托举上舞台的人。
她应该为他有这么多粉丝感到高兴。事实上,她也确实高兴——看到他站在梦想的舞台上发光,没有人比她更欣慰。
可是,那份不安依然存在。它不是源于嫉妒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源于一种模糊的预感:粉丝们不会接纳她。
如果有一天,她和池恒的关系不再是“兄妹”,如果有一天,她以另一种身份站在他身边,那些高喊“我爱你”的女孩们,会怎样看待她?会像接受他的音乐一样接受她吗?还是会觉得,她配不上她们心目中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的人?
夏南风使劲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这些恼人的思绪甩出去。
“我真是想太多了。”她小声对自己说,“面对不确定的未来,人都容易神经质。”
火车穿过一条长长的隧道,车厢内瞬间暗下来,只有紧急照明灯发出微弱的光。在短暂的黑暗里,夏南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打起精神来。”她告诉自己,“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怎么让季屿接受我。”
她打开背包,拿出笔记本,翻到记录着季屿工作室信息的那一页。借着手机的光,她开始重新梳理自己能展示的东西,毕业设计的完整方案,大学期间所有的草图本,对季屿作品的分析笔记,还有一些她自己曾经给池恒设计的服装以及给高杨的小店设计的小抱枕的照片。
火车冲出隧道,阳光再次洒满车厢。夏南风抬起头,看向窗外。前方,田野逐渐被城市的轮廓取代,高楼大厦的剪影在天际线上缓缓升起。北京,就在前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