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恒在夏南风面前,筑起了一道名为“如常”的堤坝。他努力让笑容的弧度维持原样,说话的语气轻快依旧。然而,在夏南风面前,池恒的一切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她看到他偶尔对着歌词本出神时,眼底一闪而过的空茫;听到他清嗓子的频率比以前更密,喝水时吞咽的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察觉他背影透出的那股沉重的疲惫,远非身体劳累那么简单。
那是彷徨,是某种她尚未知晓的失落,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纸,蒙在他身上。他没有说。她便不问。有些伤口,需要当事人自己准备好,才能袒露。强迫的关切,有时是另一种压力。
于是,夏南风开始编织各种“需要他”的理由。
“哥,城西布料市场新进了一批亚麻,陪我去挑挑吧,我怕自己拿不定主意。”
“听说新上映的那部动画电影特效很好,我们去看好不好?就当陪我放松一下,最近画图画得眼睛都花了。”
“老街口新开了家甜品店,萍姐说芋圆做得特别弹,走嘛,去尝尝,我请客!”
“今天不想做饭了,我们去吃那家你喜欢的牛肉面吧,顺便散散步。”
她的邀约自然又频繁,带着女孩特有的、让人难以拒绝的娇软。池恒知道她的用意,心里既暖又涩。他无法拒绝这份小心翼翼的体贴,便顺从地被她拉着,穿梭在城市的街巷、商场、影院和食肆之间。
一个寻常的上午,阳光懒懒地铺满街道。夏南风挽着池恒的胳膊,从一家材料店出来,手里提着新买的几卷素色棉布和一把彩色绣线。路过一家门面不大的宠物店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哥,我们进去看看好不好?”她仰起脸,眼睛里闪着好奇与柔软的光,“就看一会儿,不买。”
池恒点点头。他知道她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生命,以前在老街遇到流浪猫,她总会蹲下来轻声细语地说半天话。
店门推开,带起一阵清脆的风铃声。不大的空间里,混合着宠物粮食、消毒水和动物皮毛特有的温暖气息。一面墙是琳琅满目的宠物用品,另外两面墙则是上下两排透明的玻璃笼舍,像一个个小小的、静默的水族箱,只不过里面游弋的是困倦或好奇的小猫小狗。
夏南风立刻被猫咪吸引了。她凑到玻璃前,几乎把脸贴上去,挨个看过去。金渐层华贵慵懒,银渐层眼神机敏,布偶猫蓝宝石般的眼睛美得惊心动魄……她看得入神,不时发出低低的、被萌化的惊叹,完全沉浸在那个毛茸茸的梦幻世界里。
池恒跟在她身后,目光淡淡地扫过那些精致的宠物。它们很可爱,但他心里压着事,这些鲜活的小生命此刻更像背景板,无法真正进入他的视线。他只是配合着夏南风的节奏,偶尔在她兴奋地指给他看某只特别漂亮的猫咪时,给予一个温和的、有些心不在焉的微笑。
看完猫咪,夏南风又雀跃地转向小狗的笼舍。她弯下腰,对着每一只或趴或卧的小狗轻声打招呼:“嘿,你好呀!”“你怎么这么小一只!”“看这里看这里!”尽管大部分小狗只是懒懒地抬抬眼皮,或干脆不理她,她依然乐此不疲,仿佛进行着一场单向却充满善意的交流。
“哥,你快来看!”她忽然提高声音,指着其中一个笼子里一只雪白蓬松、像个糯米团子似的比熊犬,“这只!这只比熊也太可爱了吧!眼睛圆溜溜的,毛茸茸的,像个小公主!真是漂亮啊!”她兴奋地等待着池恒的回应,像往常一样分享她的发现。可身后一片寂静。
夏南风疑惑地转过头。池恒并没有在她身边。他停在几步开外,另一个玻璃笼舍前,背影有些僵直。阳光透过橱窗,恰好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一个沉默的轮廓。
她轻轻走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笼内。那是一只灰色的迷你雪纳瑞。不同于其他小狗对陌生人的好奇或警惕,它没有叫,也没有躲。它就那样安静地蹲坐着,两条后腿稳稳支撑,前肢微微前伸,像一个小小的、等待的雕像。它抬着头,黑漆漆的、圆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凝视着笼外的池恒。那双眼睛异常清澈,深处却仿佛藏着远超犬类幼崽的、沉静的专注。
而池恒,也正静静地看着它。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夏南风看宠物时那种纯粹的喜爱或怜惜,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凝固的凝视。时间仿佛在他们之间停滞了,宠物店的嘈杂——其他小狗的哼唧、猫咪的轻叫、店主的招呼声——都退得很远很远。只有这一人一狗,隔着冰冷的玻璃,在进行一场无人能懂的、无声的对视。夏南风屏住了呼吸,没有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