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不知多久，池恒缓缓地抬起了右手。那只手在空中微微停顿，然后，轻轻地贴在了冰冷的玻璃上，掌心正对着笼内的小雪纳瑞。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夏南风心头猛地一颤。

那只一直安静蹲坐的小雪纳瑞，看着那只贴在玻璃上的手，黑眼睛眨了眨。然后，它慢慢地、有些笨拙地，抬起了自己毛茸茸的、尚未完全长开的前爪，学着他的样子，将爪垫轻轻按在了玻璃内侧，正好对着池恒手掌的位置。隔着那层透明却坚硬的屏障，他们的“手”贴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池恒的瞳孔骤然收缩。记忆的闸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轰然冲开，卷挟着冬日凛冽的风雪和初冬深入骨髓的孤寂，扑面而来。他仿佛又看见了那条饭店后巷的积雪，看见了那只总是准时出现、皮毛被雪打湿成一绺一绺的黄色小土狗——呲毛儿。它每次看到他，都会欢快地摇着尾巴冲过来，用它冰凉湿润的小鼻子蹭他的裤腿，伸出温热的舌头舔他的手心，黑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毫无保留的依赖和欢喜。在那个冰冷的世界里，那是唯一主动奔向他、无需任何条件便给予他温暖的生灵。

他也清晰地记起了那个更冷的初春下午。呲毛儿小小的、已经冰冷的身体躺在他怀里。他在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下，挖了一个小小的坑。泥土冰冷刺骨。他将它放进去时，一阵料峭的风吹过，头顶光秃秃的槐树枝丫剧烈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呜咽，又像一声漫长而悲伤的告别。那时，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堆，在心里用尽全力地默念：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如果……如果还有下辈子，等我变得有能力保护你，你再来找我，好吗？

一层水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仿佛透过朦胧的水光，看到眼前这只灰色小雪纳瑞黑漆漆的眼睛，与记忆里呲毛儿那双望着他的眼睛，渐渐重叠。不是颜色，不是品种，而是那眼神深处某种无法言说的东西，那种专注的凝视。

“是……你吗？”池恒的嘴唇微微颤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你……回来找我了吗？”

仿佛听懂了这跨越了物种与时空的询问，笼子里的小雪纳瑞忽然仰起头，对着他清晰地、短促地叫了两声：

“汪！汪！”

那声音不大，甚至有些稚嫩，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池恒心中积压的所有阴霾与伪装。他心底某个空洞的、冰冷了许久的地方，被一种失而复得的、酸楚又滚烫的暖流，汹涌地填满。

有些缘分，科学无法解释，人心却能感应。

那天回家的路上，他们的“队伍”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新成员。小雪纳瑞被装在一个透气的宠物提篮里，安安静静，偶尔用鼻子碰碰篮壁，黑眼睛透过缝隙，望着提着篮子的池恒。

有了这个小生命的加入，家里的空气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活泼的生气。池恒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他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轻松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自然、更柔软的专注。他定时准备狗粮和水，耐心地教它使用尿垫。空闲时，就坐在地板上，拿着玩具逗它，或者只是看着它迈着短短的小腿在屋里好奇地探索。他给它起了名字，叫“卷毛儿”。和夏南风商量时，他的语气是轻松的，甚至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但夏南风听出了那名字背后深藏的怀念与温柔。

“卷毛儿？因为它毛是卷的吗？”夏南风故意问。

“嗯，”池恒轻轻摸着正在他脚边啃磨牙棒的小狗，“它来了，咱们家就更热闹了，像多了个小妹妹。”

“喂！”夏南风假装不满地叉腰，“那我呢？我和它一起当妹妹啊？”

池恒抬起头，看着她，眼底漾开真实的、久违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郁，温暖而明亮：“你当然是更重要的那个。”

夏南风蹲下身，摸了摸卷毛儿毛茸茸的小脑袋。小狗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她的手掌，黑眼睛亮晶晶的。她不再去纠结卷毛儿究竟是不是呲毛儿的“转世”。那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只小狗在池恒彷徨无助的时候，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出现了，用它纯粹的存在和依赖，拉住了他下坠的心神，在他冰冷的世界里点燃了一小簇温暖而具体的火苗。也许，它就是呲毛儿送来的礼物呢？

夏南风看着池恒小心翼翼地将睡着的卷毛儿抱进它柔软的新窝，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她在心里轻轻地说：谢谢你，卷毛儿。谢谢你，呲毛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