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深圳嘉年华回来,像是从一个短暂而辉煌的梦境,重新回到老街熟悉的、带着尘埃与回声的现实。线上数据给了池恒一丝冰慰藉,粉丝数量确实又涨了一截,私信里多了些因那场线下演出而认识他们的新面孔。平台流量的倾斜,像一场及时的春雨,浇灌在他们刚刚破土的梦想幼苗上。
喜悦是真切的。大峰和阿哲在直播间里偶尔还会回味那天舞台的灯光和气氛,言语间带着未曾褪去的兴奋。池恒也笑,努力让那份开心显得由衷。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份看似蒸蒸日上的表象之下,一道无声的裂痕,正沿着他赖以生存的根基,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嗓子不对劲,不是一天两天了。
最初只是些微的沙哑,像是唱久了之后正常的疲惫,睡一觉就好。他没在意,甚至觉得那沙哑里带着点故事感。后来,沙哑变得顽固,像一层擦不掉的薄雾,始终蒙在他的声音上,即使早晨刚睡醒时也挥之不去。他需要更用力地清嗓子,才能找到那个熟悉的发声位置。
真正的警钟,是在唱一首他烂熟于心的、需要真假声流畅转换的歌曲时敲响的。旋律行至那个关键的、应该轻盈翻越的高音节点,他的声带却像生锈的齿轮,猛地卡住了。预想中圆润飘逸的假声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涩、紧绷,甚至带着一丝撕裂感的真声,硬生生顶了上去,像用蛮力撞开一扇不愿开启的门。那一瞬间的滞涩与失控,让他握着麦克风的手指猛地一紧,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直播间的粉丝或许没听出太大异样,但大峰在后台调音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阿哲在间歇时凑过来,压低声音:“恒哥,今天状态是不是不太好?要不要降个调?”
池恒摇摇头,用喝水掩饰过去。心里那个侥幸的泡沫,却在这一刻,“啪”地一声,彻底破了。
不能再拖了。
医院里永远充斥着一种与生命相关的、冰冷的繁忙。消毒水的气味无孔不入,混合着隐约的药味和人声的低语。池恒独自坐在耳鼻喉科候诊区的椅子上,看着显示屏上跳动的号码,感觉心跳的节奏与那冰冷的电子提示音同步,一下,又一下,沉重地敲打着胸腔。那份隐约的不安,在此刻被无限放大,几乎要将他吞噬。
给他看诊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男医生,姓周,面容严肃,眼神锐利。询问过程简洁而专业:职业?用嗓强度?症状出现多久?有无吸烟饮酒?胃可有不舒服?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探针,直指要害。
然后,是检查。当那根冰凉、前端带着微型摄像头的黑色软管,从鼻腔缓缓探入时,池恒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他按照指示,努力放松,发出“咦——”的长音。旁边的显示屏上,出现了他从未见过的、属于自己身体内部的景象——粉红色的喉部结构,以及那两条随着发声而颤动、闭合的、珍珠白色的声带。
周医生操作着仪器,眉头渐渐锁紧。他让池恒反复发了几次不同音高的音,又将图像定格、放大。“这里,”周医生的指尖点在屏幕上声带前中三分之一交界处,那里,在原本光滑的边缘,出现了两个对称的、小小的、凸起的白色点状物,像两粒不该存在的沙砾,“看到了吗?双侧声带结节。比较典型,体积也不小了。”
“结节?”池恒的声音隔着检查的异物感,有些模糊。
“嗯,可以理解为声带上的‘老茧’,”周医生的比喻直接而残酷,“长期过度用嗓或发声方式不当造成的。你唱歌,尤其是唱高音费力、沙哑、音域变窄,都是因为它阻碍了声带的正常闭合和振动。”
池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个声音同时炸开。舞台、灯光、麦克风、粉丝的欢呼、老街的寂寞、夏南风期待的眼神……所有画面碎片般飞旋,最后都被屏幕上那两个白色的小点死死钉住。他用力咽了下口水,喉结滚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医生……如果不手术,会怎么样?”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的希冀。
周医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职业性的冷静,也有一丝对“歌手”这个身份的特别审视。“我知道你靠嗓子吃饭。但正因如此,才不能拖。结节继续发展、增大、甚至硬化,你对声音的控制力会越来越差。到时候,可能不是唱得好不好的问题,而是根本发不出你想要的声音。失声的风险,不是没有。”
控制不了声音……发不出想要的声音……
这几个字像冰锥,刺穿了池恒最后的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