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手术呢?”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在问,“安全吗?我的嗓音……能完全恢复吗?需要多久?”
“任何手术都有风险,声带区域尤其精细,”周医生没有给出任何虚假的保证,“术后声音能恢复到什么程度,取决于结节本身的情况、手术的精准度,更重要的,是术后你是否能严格执行禁声和康复训练。恢复期,一般来说,术后严格禁声一到两周,之后逐步开始嗓音训练,一两个月声音能基本恢复使用。但是——”
这个“但是”让池恒的心猛地一沉。
“——要想恢复到最佳、最稳定的状态,尤其是对你这种专业用嗓者来说,可能需要三到六个月,甚至更长的时间。”
一两个月……三到六个月……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这几个数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意识里。他眼前仿佛出现了直播间右上角那个数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下跌,从五位数跌回四位数,再跌回三位数,最后变成熟悉的、令人心寒的个位数。夏夜的深圳,那几点为他而亮的黄色星火,还未成燎原之势,便要迅速熄灭在遗忘的黑暗里。网络的记忆比金鱼还短,每天都有无数新鲜的面孔和声音涌现,谁会为一个“消失”数月、归期未卜、甚至归来后声音可能大不如前的小主播驻足等待?他用了近三年的时间才到了现在的情况,难道重头再来,再等三年?
“医生……”池恒的声音艰涩,几乎带着恳求,“有没有……保守治疗的方法?吃药?打针?或者其他……我现在,真的不能停那么久。”
周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似乎对这种反应司空见惯。“可以尝试保守治疗。主要是嗓音休息,让声带彻底放松,尽量少说话,更别说唱歌。配合一些药物,比如减轻声带水肿的雾化吸入、治疗可能存在的胃酸反流的药。但我要明确告诉你,”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直视池恒,“药物治标不治本,只能缓解症状,无法消除已经形成的结节。关键还是行为改变。你现在的情况,保守治疗可能只能延缓它进一步发展,想靠它把结节消掉,希望渺茫。”
嗓音休息。少说话。别唱歌。这对池恒而言,与手术停播的差别,或许只在于一个更缓慢、更煎熬的凌迟。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接过处方,怎么道谢,怎么走出诊室的。走廊里人来人往,嘈杂的人声、孩子的哭声、广播的叫号声,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坐上回老街的公交车。午后灼热的阳光透过车窗,毫无遮拦地泼洒在他脸上,皮肤能感受到那份滚烫,可那光芒却一丝也照不进他的眼底。他的头无力地靠在玻璃窗上,眼睛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高楼,人流,车河,一切都像一出与他无关的、无声的默片。瞳孔深处,是一片冰冷的、茫然的空白。
怎么会这样呢?
一切明明才刚刚好起来。直播有了起色,得到了线下演出的机会,遇到了真心支持的粉丝,夏南风回到了身边,学业也步入正轨……生活像一副刚刚凑齐了关键拼图的画卷,终于显露出令人期待的轮廓。可为什么偏偏在这时,支撑着整幅画卷的最核心、最基础的那一块——他的声音,出现了无法忽视的、致命的裂痕?
或许……医生总是习惯把问题说得很严重吧?实际情况可能没那么糟?那屏幕上的两个白点,看起来那么小,真的有那么大的威力吗?先吃药看看。对,先吃药。配合着……尽量注意休息。直播不能停,但可以调整,少唱些高难度的歌,多聊天,放些伴奏……总能撑过去的。只要不停播,人气就不会散得太快。或许,奇迹会发生呢?或许结节会自己缩小呢?
公交车到站,机械的女声报站名将他拉回现实。他随着人流下车,重新踏入老街闷热的空气里。脚步有些虚浮,裤兜里的诊断单和处方笺,他又往更深处塞了塞。他抬起头,望向老街深处,那个他熟悉的、亮着灯的角落。那里有他的设备,他的梦想,他和小风、大峰、阿哲一起构筑起来的小小世界。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陈旧的地砖上,孤独而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