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禧十九年,皇帝发布诏令,表彰七皇子权略善战,赐下金银绢匹,却同时指派六皇子燕翎带圣旨前来,担当靖虏卫监军,同时协理六郡事务。
赫赫战功、威震西北的七皇子,头上竟平白多了一个万事不懂、只会分权掣肘的监军……
燕恪面无表情,眼底却如深山密林般骤起一层迷雾。
“殿下打算如何处之?”白凝轻声地问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燕恪眼帘微低,漠然中又似胸有成竹,淡淡答道,“我本无过,六哥又能奈我何?”
余月之初,六皇子率领五万骑兵,浩浩荡荡来到掖州城前。
白凝被燕恪以身体不佳为由,安排留在府中歇息——白凝自是明白,自己与六皇子本有过节,此时见面,恐怕只会更加麻烦,于是便在王府深居简出,只是隐隐不安地等待着。
一日又一日,白凝听到了溱王放手了半数军权,心头莫名一黯。
此后,又听闻六皇子放任手下人收缴军费、鞭打靖虏卫将官……白凝眉头不住皱紧。
此后,六皇子又召来歌伎,在中军帐中行乐饮酒、欢歌艳舞。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就连前来报信的军士也愈发神色愤懑。
白凝听着,心中愈发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燕恪已经半月不曾露面了。
夜阑十分,王府的窗外无比寂静。然而,这寂静却令白凝有些倍感不宁。
比起六皇子的放纵,他更加好奇燕恪的反应。
愈深思之,只觉心有戚戚,如有所应——白凝不由起身向外,迎着飘渺月色推门望去。
风萧萧瑟瑟,穿堂而过,然而门却被卡住了。
白凝当即侧出半个身去看,顿时吃了一惊。
“殿下?”
“你怎么一个人?又怎么在这儿?”
白凝自门缝中挤出,看着坐在门首的燕恪,他五官冷峻,面色沉肃,在月色下显得分外寂寞。
燕恪的反应仿佛慢了半拍,见白凝时,薄唇慢慢抬起一线弧度:“是我想见师父了。”
白凝心跳仍速,满心狐疑,但见燕恪穿着单薄,又是骑马前来,浓密眉睫上甚至结了层冷霜。
“殿下从掖州府来?”
熟料燕恪却将手指抓上了白凝衣摆,像儿时那样,轻轻摆弄着那些细软轻绸,一面念告道:“师父身子骨弱,何不回房中去?”
白凝无奈,低头叹了口气,想他必是醉了,干脆俯身抓在他腋下,努力将燕恪拖进屋去。
入室之后,还未来得及点灯,白凝却被燕恪就着膀子向后一掣,略一失神便撞进他怀里——
素日之间燕恪擒敌杀人,今日在黑暗中,白凝方才感到这一击的力量。
他一时脱力,溺水般软下去,燕恪的呼吸顷刻逼到近前,一手托在他的颈前,指尖握在砰砰涌流的血脉上。
四目相对,白凝头脑本然地“嗡——”了一声:
白凝想——此刻倘若对面不是燕恪,他一定正在濒死时分。
若非如此,他的心跳又为何如此剧烈,剧烈到思维打结、呼吸困难。
然而,就在这目眩之间,白凝却嗅到了一股特殊的香粉味。
他秀眉微凛,探进燕恪目光深处质问道:“殿下去了何处?”
“勾栏院,南风馆。”
燕恪垂下眉目,灰色的眼瞳仿佛闪出一点异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