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信师父能当此任,师父也当信我,定能护你平安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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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之时,白凝便起身向北,路途中,他不时地掀起车帘,察望着一路的状况——
柔然之地比汉地边缘更加苦寒荒凉,大漠烟尘,风卷草折,旷荡的原野零星分布着毡房、兵营,偶见大小寺塔,坐落在片片黄沙之中。
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肃国使者的忽然到访,亦引起了柔然曷利可汗的警觉,于是车马所过之处,尽是重兵把守、刀剑相向——
而面对此情此景,白凝并无怯色,自车架走下,镇定自若地进入可汗安排的营帐中。
然而,在此之后,似乎是为了观察肃国使臣,一连坐等十几日,可汗都未曾召见汉使。
白凝于是令人前来,与外面讨来宣纸与笔墨,坐在桌前默默写起什么。
柔然天气苦寒,白凝坐定桌前岿然不动,只凝神在那纸上,笔走龙蛇,复将写好的字一页页摊开,待墨迹晾干后叠放在一起。
外面的探子不断将他的一言一行汇报给可汗,听闻此行,柔然高官一片称奇,只叹此人从容不迫,却并不知他意欲何为。
直到有一日,白凝将十册装订好的抄本交给负责传讯的官员,“劳烦将此物交予可汗。”
这一路北上,白凝路途所见大大小小佛塔无数,便料定曷利可汗必定崇佛。
他往昔侍奉太子读《大般涅槃经》时,过目便诵下其中字句。此经从天竺传入汉地不多时,北边的柔然则尚未见过。
当年高僧入华传法,肃朝先君亲自设坛迎接,焚香沐浴十日,将此真经奉为稀世珍宝,如今,可汗通过汉臣得之,想必也会对汉地的博大开明有所触动。
果不其然,当日下午,白凝就受到了柔然可汗的召见。
只见帐中,柔然可汗端坐其间,毛裘雍靴,编发左衽,而身侧则坐立一黑衣僧侣,手缠七宝佛珠,眉长过鬓。
临行前,白凝便听说那是柔然国师法泱,如今一见,竟也是位僧人。
白凝以汉地之礼见过后,被赐座于帐前,众人目光俱集中于他身上,神色不尽相同。
可汗发出一问,翻译随道:“你便是汉地使臣?”
白凝微微躬身:“回禀可汗,正是在下。”
话音未落,左亲王忽然发出一声哂笑:“如此羸弱模样,究竟是男是女?”
可汗脸色微肃,座下一干魁伟的柔然大汉则哈哈大笑,翻译如实译出,白凝身后随从顿时变了脸色。
白凝默默垂眸,波澜不惊地答道:“一切色法,即是非法,以正法观之,男与女又有何异?”
听白凝以佛法答对,左亲王一拳打在棉花上,闷闷无语,而曷利可汗则抚髯哈哈大笑。
翻译传声道:“可汗说你答得好。他说,你这经文记得也妙,只是真伪难辨。”
只见柔然可汗笑罢面色反变得阴沉,那是一种信仰遭到冒犯和触动的不悦之色——
“为何经中许多内容,与国师所传之法有所出入?你这汉人居心叵测,究竟是想说国师之法为假,还是存心欺诓本王?”
只见那黑衣僧人猛然抬起双眼,目光如电,凶神如刀,可见绝非善辈。
只听白凝默笑,淡声道:
“佛有四万八千法门,为方便道。国师之法为真,经文也并非虚假,文虽有异,其理不异。”
“大汗召我于此,意在两国通好,从此不交刀兵,便是无量功德,亦如布施行法。”白凝微微倾身道。
在听到白凝夸赞之时,柔然可汗脸上露出些满意,微微眯起眼道:“结盟之事并非不可,只是溱王也需拿出些诚意。若溱王奉上白银十万两,战马五千匹,我自会与他协同作战。”
一侧的国师和左亲王不由露出得意和幸灾乐祸之色。
白凝听闻后,略略犹豫,随后道:“溱王兵强马壮,物资阜盛,不过银十万,何其容易。”
此言一出,四座皆诧。
“只是可汗若与我结盟,所得又岂止十万金。”
“我大肃向来以和为贵,溱王有信:大肃夺回六郡之后,便会与贵国恢复互市,殿下已决意派遣司农进入柔然,广传汉地种植、铸铁、毛纺等技,利在千秋,又岂止十万金。”
话音未落,帐中即刻有人呵斥:“利在千秋?不过是空口白牙信口开河!”
“陵安郡、岭西郡在吐浑手中时,敢问贵国与吐浑为邻,未曾遭其劫掠吗?”白凝冷声问道。
“汉地之民,世代农耕,与邻人讲信修睦,不好争斗。而吐浑以游牧为业,休牧之时,便靠劫掠为生,敢问大汗,是愿与我大肃百年修好,还是要协助吐浑这等以邻为壑、毫无信义之辈?只恐百十年后,待柔然被吐浑劫掠侵蚀殆尽之时,大汗悔之晚矣!”白凝倏然起身,横眉冷目道。
四座顿时安静,待译官转译出内容后,鹄利可汗只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不想这汉地温润如水的书生,竟能说出这样锋利的言论。
身为在草原上飘游数十载的游牧民族,柔然亦曾以劫掠为业,凭此获得军需战资和生存补给,以度过休牧的漫长冬季。如今吐浑崛起,大大挤压了柔然的生存空间,如果说汉地与吐浑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形态,那么柔然与吐浑便是水火不容,而白凝正是发觉了其中的矛盾,经由这次冒险出使,去点燃这一簇火。
“击退吐浑,我大肃只要国土百姓,至于吐浑的金银牛马,大汗可自取之。”唇枪舌剑之后,白凝重新放缓了语气,容色淡淡,再给出一锭无法拒绝的筹码。
纵然帐下之人其心各异,柔然可汗却深知其中利害,他沉思良久,终于拊掌。
“好!”柔然可汗朗声道,“既然溱王态度爽利,我也不应犹疑!”
说罢,便令人呈上文书,大笔一挥后,令手下重新设宴,款待汉地使臣。
拿到结盟契书的白凝没有犹豫,在酒宴结束后的当夜,即决定起身赶回溱州。
事前,他早已命人改换了马车的旗帜和标识,伪装成普通商队——只因在席间,尽管可汗已下定了结盟的决心,可国师与左亲王却始终带着不满之色,唯恐夜长梦多。
果不其然,马车刚奔驰入荒凉之处,背后便传来阵阵马蹄声,随后是异族语言的呼喝。
白凝对前方驾车马夫道:“不要停,继续行进!”
他掀起车帘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天,外面矣然是一片荒漠。
黑夜在雾中变得阴森,随着车马向前疾驰,后面的人丝毫不肯放去,灯影一点点靠近,阵阵杀机在背后传来——
刀光映在车帘之上,就在车马奔驰之中,一枚冷箭猛地飞了过来,狠狠刺上了车辕。
此时,面前天空忽然升起了一朵光艳四溢的焰火。
璀璨的光照之下,一队轻骑闪出现在山坳前。为首之人立马横剑,一身银色战甲恍若身着龙鳞、肩披流星。
“师父。”
在白马掠过车驾时,白凝依稀听见这样的轻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