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凝犹豫了一瞬，最后拱手回答道：“殿下，你为国奋战，我又何微词可言。”

边关空气微冷，燕恪的目光似乎也闪烁了一下。他此前从未像白凝讲述过边关的恶劣情况，也从未向白凝展示自己的雷霆手段，此刻，白凝的回答并不是“否”，神色甚至有些复杂。

燕恪在月色中向前走了两步，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落寞，他回过头，用那种微凉的眼神看着白凝，微笑道：“如果……我当初这样做，并不是为国呢？”

“我必须建功立业，才能回到广宁。”他望着白凝，语意深长道。

白凝一时哑然。

就在那一瞬，他仿佛感触到了一些异样的情感，就在月下与燕恪默然相视了几秒。

燕恪并不再强求他的答案，转而继续向营外的冷光中，孤身一人向前。

那片平沙洒满了银光，此处月色果如燕恪描绘的那般好，只是无处不在血的味道。

“殿下。”

立在身后的白凝忽然唤道。

燕恪驻足，慢慢转回头。

月下，白凝的脸沐着皎白的光芒，神情一如既往冷清澄宁，眸中却透出了一丝暖意，他迎着燕恪的目光望上去，呼吸氤氲出一片暖雾：

“殿下，边关军民，能有殿下守护，乃是莫大之幸。”

“我既受殿下所救，在此辅佐殿下，从今日起，殿下所愿便是我之所求。”

白凝轻轻地说道，微微低下眼睑，对燕恪拱手。

尽管这并不是燕恪所想听到对话，他眉间还是飞过一丝星芒，盯着白凝，亦轻声应道:“好。”

*

自那日起，白凝便接手了军中许多事务，配合燕恪行军计划，针对后方的治理、军中些许弊病着手改制，二人配合无间，战线一度推至衡州边缘。

每每征战归来，燕恪便看见那片通明灯火，胸中便会升起一缕暖意。

他走入帐中，望见灯焰映着白凝微倦的双眼，将他的衣衫染作暖色，萧疏侧颜被灯火挑得曼丽。

在被揽住肩头的一瞬息，白凝抬起头来，灯影摇晃，话音有些虚浮，显得分外温柔：

“殿下，你回来了？”

“师父可劳累？”燕恪俯下身问道。

白凝摇了摇头，睫毛仍柔软地垂着：“殿下，无妨。”

可燕恪却认真起来，低头望着他微红的双眼：“我总担心你有过劳之嫌。”

“你的眼睛可有不适？”燕恪微微蹙眉，看向白凝挂着几丝鲜红的眼睛。

白凝轻抚了抚眼睛，默了默，反轻责道：

“殿下怎好总思虑这些琐事。”

被责怪后的燕恪刚撇了撇嘴，只听白凝正色说道：

“今日殿下来，我正有事要与殿下商议。”

“自打殿下讲出以战止战的方略之后，我自觉备受启发，心中想法也有了些许改变。”白凝一面转过脸温和地望着燕恪着，一面庄重地说道。

“如今西北胡人环伺，我若退避，只会遭受更多袭扰，唯有主动出击，才能震慑四方，以得安宁。”白凝说着推开了桌上的一卷地图。

瘦削的手指划过标记小圈的位置：“而今殿下接连告捷，已将战线推入西北腹地，再往前去，便是北有柔然、南接沙陀。”

“两者同为胡族，亦曾与我大肃有战有和，而今其心或异。正如殿下先前所言，我军粮饷本不充裕，前有吐浑强敌，又加之南北胡马窥伺，再要深入，恐怕险难百倍。”

燕恪蹙眉踌躇，不过片刻之后，仍颇有信心地对白凝道：“柔然沙陀本就被吐浑所压制，如今吐浑人对我闻风丧胆，他们又安敢妄动？”

白凝闻言摇了摇头。

“殿下，我知你兵强马壮、不可匹敌，只是，”他抬起眼睛望着燕恪，“倘若我军与吐浑开战之时，沙陀前来袭扰，期间柔然又有所动作，殿下又当如何处之？”

“我想，倘若将吐浑困于合围之中，那时殿下既无后顾之忧、反具先发之势，到时便可直捣黄龙，击破吐浑。”

燕恪此时已了然其意，问道：“师父是说，要我出手联合南北胡人？”

白凝颔首。

“此计虽好，只是难以实行。”燕恪摇头道，“一者，自吐浑崛起以来，我朝便断绝了与柔然往来，数十年不曾通信，对其内情也知之甚少，隔绝千里，一丝往来都不曾有。”

“二则，沙陀人狡诈多变，奸掠成性，现在仍时亦常骚扰我西南边陲，就算与其协定，到时却未必有用。”

白凝思考着沉默片刻。

“殿下。”他复又开口道，“你说沙陀人诡计多端，却未必不能加以利用。”

“沙陀人见小利而忘大义，惯常恃强凌弱，正是此计可着手之处。”白凝沉下眸光，望燕恪道。

“他既屈服于强者，殿下不妨就让他们明白，与靖虏军交手绝无好处。”白凝的语气沉静而平淡，却蕴蓄着一股强力，语落，两人目光汇聚在一处，燕恪已顿然心领神会——

“沙陀人不过是怕挨打，”燕恪朗笑，“本王只肖与沙陀一战，他们自会主动求和、恳请投效。”

“正是。”白凝点点头，对燕恪的领悟赞许有加。

“至于柔然……”白凝话锋一转，顿了顿声，随后眼神坚定下来，“我愿为使臣，替殿下前去探明情况。”

"不行。"

燕恪断然拒绝。

"殿下，此事乃是我提起，若我不去，反遣他人送命，此非义举。"

燕恪哑然失笑：白凝竟然也知道这是送命。

"你觉得，我会蠢到让你送死吗?"

白凝却摇了摇头："殿下，旁人去是送死，我却未必。我虽无十分把握，但换作旁人，便是一分也无。"

白凝并不带一丝倨傲，只是坦然："殿下，请让我去。"

白凝拱手此刻神情肃然，不再带一丝私下的亲密。

燕恪无端想起了白凝向太子进言的场景，也是这样不讳直言、不假辞色，每逢此时，太子便会口是心唯、一一答应，一副礼贤下士的模样。

燕恪心头微微一震，坚决拒绝的神色转而化成微笑，沉声道:"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