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钟的太阳又在天上高升几分,将列车在六月末的大地上雕刻出一条浓烈的阴阳分割线。陆照也站在明晃晃的太阳下,松开了行李箱的手,余光扫见之前同他打招呼的短发女生也在此站下了车。
她背着双肩包,单手紧握单反,镜头跟着腿牢牢跟住前方。他俩目光穿过人群撞上,陆照也再一次确定自己绝对没见过她。女生倒是外向得很,回了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还朝他身后扬了扬下巴。他顺着女生的目光回过头,看见夏燃站在与列车平行的影子间,目光定在短发女生的镜头里。
陆照也瞬间回头对着短发女生喊:“肖像权。”
他平日里讲话稳稳重重,很少有大开大合的情绪波动,这么一吼,配上他结实的身体,像个草原上的豹子,短发女生按着相机的手抖了一下。
但她已经汇入人群中,电梯缓缓朝下。女生目视前方,伸出手,比了个OK。
中途靠站时间有限,谁都没有再说什么,二人重新回到车上。
“你朋友?”夏燃落座时轻声问。
陆照也原本就计划跟夏燃提这个女生,只不过被刚才的风波打断了。
“不认识,刚才我去卫生间找你时刚好路过她,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夏燃轻轻哦了一声。
陆照也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可能是因为我高二时上过电视,就我们本地台那个民生晚间频道,当时许多公众号自媒体也有转发。大概是她在上面见过我视频照片,认出了我。”
夏燃又轻轻哦了一声。
陆照也侧目看她:“哦哦哦,想什么呢?”
夏燃确实想到一件事:“刚才我说话时注意到周边好几个人偷偷拿手机在拍,他们肯定也要放网上了。”
“你如果担心这个,我待会儿上网搜一下,如果有人发你,我就联系他们叫删掉。我听大课时老师说了,不经人同意就拍下来发网上,被拍摄者若是主体,就属于侵犯肖像权。”
夏燃笑了笑:“那我应该是三大主体之一了。无所谓,你别浪费时间搜这个,发上去就发上去,我又没说错什么,问心无愧。”
陆照也换一个角度安慰她:“每天发生这么多事,网上海量信息,发上去早就被吞没了。如果争论,那就争论,来来去去指不定可以更快地得出解决方案,比如设个婴幼儿车厢,增加一些可以帮助婴儿缓解不适的设备?”
“再设个打电话车厢,吃零食打牌聊天车厢,专门睡觉车厢,全部分门别类谁也不吵谁。不对,睡觉车厢指不定有人打呼噜巨响。”夏燃扯了个无奈的笑容,又叹了口气,“希望那个姐姐回父母家后一切都好。”
“她老公对她不好?”陆照也问。
夏燃嗯了一声,眼神低沉:“姐姐说她昨天大半夜临时买的票,在车站已经等了上半宿,准备带孩子回爸妈打工的地方去,又担心爸妈会反对她离婚,怕丢人。”
陆照也说:“刚才你趁她不注意时在她背篼里塞钱了吧。”
夏燃理了下鬓边的碎发,目光扑闪两下,抬眸笑笑:“你怎么跟猴子似的,眼睛这么尖。”
“不尖以后怎么当警察,你塞了多少?”
“两百,我只带了两百现金。”夏燃一说语气又低沉下来,“我想她连钟点房都舍不得开,肯定是没什么钱,一个女人带着这么小的婴儿没钱可怎么办。”
陆照也目光沉沉:“你怎么不问我,我有钱啊。”
夏燃怔了一瞬,她脸上的表情明显是在说,她根本没想过问他要钱。都是学生,都是无父无母的,谁比谁富,谁比谁更可怜。
陆照也移开眼,唇角紧绷。
为了补救,她语气立刻柔下来:“陆照也,我没钱了,穷光蛋了,接下来得花你的钱了。”
陆照也刚才那表情是故意装的,他低低笑了一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他们隔着扶手并排坐着,彼此都有心事,空气一瞬间静默了下来,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
卷发男人仍恼羞成怒抱着胸坐在座位上,四周乘客虽然上上下下更替过一批,但有一半还是之前的围观吃瓜群众。新上的人不知之前的风波,有玩手机的,聊天的,嚼牛肉干的,笔记本上噼里啪啦码字的,乘务员时不时推着零食饮料车叫卖着经过,车厢内并不安寂,倒是暂时没人再外放手机。
列车继续沿着既定轨迹向着昆明方向行驶,窗外的城市风景渐渐远去,换上一张田园风光岁月静好的脸。
陆照也望着一望无际青翠色的稻田,目光退回一格,落在稻田之上夏燃淡淡的浮影上。
她左手拖着脸颊,正对着窗外发呆。细眉像二月的柳叶,葡萄般的漆黑眼珠子如凝在柳叶边上的午夜露水,在咫尺之间无声滚动。
他伸出手,拉住夏燃放在膝盖上的右手,包裹进自己的掌心里,扣住,摇篮似地晃了晃,另一只手从夏燃包里取出那本书,架在小桌板上翻了翻。然而文字跳进他的眼睛里,又从余光钻了出去,他什么都看不进。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光线接近正午,车厢内开始兴起吃东西的热潮,声音逐渐躁动了些。夏燃单手托腮头抵着窗,缓缓睁开了眼,托腮的地方红红的。
陆照也长出一口气。
“还有一大半的路,要不要吃点东西?”书早被他合上了,小桌板上取而代之的是平板。夏燃休憩的时候,他自个儿戴耳机看完了一部烧脑的犯罪心理。
夏燃匆匆扫过一眼仍被他握住的自己的手,简单回了两字:“不饿。”
两人对视几秒。陆照也眉头舒展,眼神却带着勾子。夏燃看了两眼实在受不住,先垂下了眼,眼珠在半透明的眼皮底下轻微地颤动,面颊浮上一层红晕。这一红,令她看过去比实际年龄又小了两岁,倒像个不谙世事的稚嫩少女了。眉目清秀,温柔羞涩,跟早上铿锵发言神情冷厌的女生仿佛是两个人。
他寸头脑袋凑过去,两个人头几乎碰着头,像两只电线杆上的小麻雀。
夏燃皮肤上密密麻麻冒出一层鸡皮疙瘩,她眼睛不知道往哪里放,身体往后退了退,他却又往前进了进。
两个人幼稚地拉拉扯扯,又笑起来。
陆照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真不饿?”
“不饿。”
“难怪你瘦。”
她不说话。